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如同古老的钟磬在灵魂深处敲响,低沉、苍老、缓慢,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一种漠视众生的宏大。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三百年的积怨与混沌的回响,震得人气血翻涌,灵台动摇。
“新鲜的……灵魂……血肉的……气息……”
声音继续回荡,带着一种贪婪的审视,仿佛有无形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石壁,落在他们身上。不是蛊惑,更像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对偶然爬过脚边蝼蚁的随口一问。
方承洋浑身汗毛倒竖,厉声喝道:“封识闭感!勿听勿想!撤!!”
命令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那声音带来的恍惚。无需多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陆霏音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愣的陆支山,洛炽梦已然转身,方承洋断后,四人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四支离弦之箭,头也不回地冲离那片平坦死地,重新扎入坡下茂密而黑暗的森林之中。
身后,那苍老宏大的声音似乎并未追击,只是化作最后一句低语,如同附骨之疽般钻入他们逃逸的背影: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一定……”
直到彻底被扭曲的林木与浓重紫雾吞没,直到心脏的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四人才在一片嶙峋乱石后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天然浅穴,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狼狈地挤了进去,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封印裂缝、魔王低语带来的巨大冲击交织在一起,让洞穴内的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方承洋注意到,一向清冷自持的陆霏音,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罕见的惊悸,她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微微颤抖。这绝不仅仅是因为魔王的低语。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并未立即追问。
反倒是陆霏音,在几次深呼吸平复了剧烈的心跳后,主动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颤音,但语气异常清晰:“方将军,炽梦姑娘,有件事……我必须告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方才那个突袭我们、身缠魔气的男子……我虽未能看清全貌,但其眉眼神态、身形轮廓……与我幼时在宫宴远处瞥见的、被流放前的三王爷敖铮……有七分相似。”
“三王爷?”方承洋剑眉紧锁。他未曾见过那位在挽华帝登基前便已失势流放边陲的皇子,但陆霏音出生于挽华正年之前,幼年或许真有际遇得见天颜。此事若真,简直骇人听闻!一位流放的皇室贵胄,不仅未死,反而出现在魔族腹地,身怀诡异魔功,甚至意图阻拦探查封印之人?
“此事关乎皇室声誉与边防安危,若为真,非同小可。”洛炽梦虽然远离人族社会多年,但也知其中利害,她看向方承洋,“方将军身负皇命,或需尽早将此事密报。”
方承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眼下情报未明,仅凭霏音一面之忆,不足为凭。且此地危机四伏,通讯断绝,首要之务是安全撤离,将封印裂缝的实情带回。余事,容后再议。”他看了一眼洞穴外渐沉的暮色,“今夜便在此歇息,轮流守夜,明日天一亮,我们便全速返回,抵达第一个地标外,安全点再作计较。”
正说着,陆支山从洞穴口小心地探察回来,脸上惊魂稍定,见大家沉默,那股憋不住的话痨劲儿又有些抬头:“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石头里怎么会说话?还有那个紫烟人,力气大得不像话!对了,我放箭那会儿,你们那水火对撞弄得烟雾漫天,我眼睛都花了,全凭感觉和之前记的位置……”
方承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肯定:“正是你那果断一箭,伤了他,才逼得他暂时退走。时机把握得很好,支山。”
陆支山得了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中却闪着光。
洛炽梦也微微颔首,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缓和了些:“若非你那一箭干扰,我与方将军恐难以轻易脱出战圈。”她顿了顿,似乎才彻底从刚才的激战中回过神来,思索道,“而且……此人战力远超预估,不仅力量诡异,恢复与耐力也极其惊人,似不知疲倦。若魔族皆如此……人族防线压力将倍增。”
方承洋沉声道,坦然承认,“今日之战,若单打独斗,我们无人是他对手。即便合力,胜算亦渺茫。魔族进化之速,远超我们预计。”
陆霏音此时已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她将话题引回战术层面:“临敌机变,水火对冲制造障眼迷雾,虽是险招,却也证明了不同属性异能配合的奇效。未来遭遇强敌,或可依此思路,多加演练。”
洛炽梦闻言,眼中若有所思。她自幼修炼火系异能,向来独来独往,讲究一击必杀或力强者胜,这种利用环境、属性相生相克进行配合扰敌的思路,对她而言颇为新颖。
疲惫渐渐袭来,四人简单分配了守夜顺序。洞穴外,魔域永恒的紫雾与黑暗笼罩四野,唯有远处那封印之地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嗡鸣,以及脑海中似乎仍未完全散去的、苍老魔王的低语余音,提醒着他们此行所见所闻,绝非终点,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共同的险境与背靠背的战斗,让这支临时拼凑、各怀心思的队伍之间,某种名为“信任”与“默契”的纽带,正在血与火、危机与秘密的浇灌下,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