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吗?”
深夜,祁璞呆愣地坐在榻边无声流泪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被单独关进了屋内,暴怒的黎姬被安抚好后,便挪去了邹夫人的院落居住。
“……”
祁璞木木转头,只看见邹璇义正蹲在窗沿上,双手撑着窗框,一头墨发简单盘起,一身夜行衣隐没在月色中。
“姐姐?”
邹璇义轻巧跳下,落地后从包袱中拿出一小罐瓷瓶,“你脸上的伤,得涂药。”
“不用了……”祁璞有些难堪地侧脸,试图将红肿的一侧脸颊掩藏起来,“真不用……”
“要的。”邹璇义不容分说,一把掐住祁璞的下颌将她的脸掰向自己,下一秒,清凉的膏状物就点在了祁璞火辣辣的伤口处,手指轻轻打圈,膏体慢慢化开,沁凉地敷在红肿处。
“你姨娘……也是迫不得已。”邹璇义松开手,顺势摸了摸祁璞柔软的头发,“你别怪她。”
祁璞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邹璇义。
邹璇义此人,对府里的事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此时居然会主动来为黎姬与她说和?
“姐,你为什么这么说?”祁璞压低了眉,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怨与惨然,还有一点无措的茫然,“明明我都要差点死了,为什么娘反而怨我?”
“你不懂。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邹璇义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目光,她把膏药瓶放回包袱中,抬眼时,眼中是祁璞看不懂的忧愁与坚定:
“你还小。”
“还小还小还小!!你们为什么都那么说!!?”祁璞突然爆发,一把扯过一旁的披帛狠狠贯在了地上。
“我都十五了!!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啊?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你们……为什么就是不信我?!为什么?!”
“祁颂温!”邹璇义拧眉,她低声呵斥了一声,看着祁璞喘着粗气,她颇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你眼下这般疯魔,你让我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祁璞低着头,抬眼看向邹璇义,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眉眼压的很低,隐含着几分戾气,与以往她总是笑眯眯的模样大相径庭,“有什么就说什么。”
“祁颂温,注意你说话的态度。”邹璇义彻底冷了脸,她警告道:“不要迁怒旁人。”
祁璞僵了一瞬,死死咬住下唇,半晌才低声道:“我错了。”
“……罢了。”邹璇义又一次揉了眉心,”实话告诉你,是黎姨娘托了母亲,母亲再托我来瞧瞧你。”
“……”祁璞愕然,“为什么?”
既然黎姬担心她,为什么要说那样伤人的话?
“那是为你好。”邹璇义的语调依旧冷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月儿,咱们府里,不是铁板一块,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祁璞心中一沉。
“意思就是,有细作。”邹璇义起身,关上了那扇她跳进来都窗,“所以府中必须表明态度,必须让‘那个人’知道,咱们不会再追查此时。”
邹璇义说的平淡,可下一句话却令祁璞觉得如坠冰窟。
“只有这样,咱们才能活。”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是……靖王?!”
“是。”邹璇义一双凤眸淡淡扫过祁璞,“但那又怎样?”
“你以为我们安阳侯府是什么?”
祁璞看着邹璇义,莫名其妙干笑了一声:“外强中干。”
邹璇义听了这个评价也没生气,只是微微颔首:“说的没错,看来还没完全疯。”
安阳侯府,空有侯府之名,却并无任何实权,唯一的一点兵权随着老安阳伯的去世而被朝廷收回,如今的体面都是靠着在乡下的田庄生意和朝廷的俸禄、以及邹家的补贴苦苦支撑着。
“外头人都那么说。”祁璞扣了扣手指,语气有些不耐。
“所以就凭我们——拿什么报仇?这辈子都没可能。”邹璇义说的冷酷,却也是实话。
祁璞心中那点委屈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如若真的有细作,如若黎姬不表态,那是真的会牵连全府上下,祁璞不敢赌。
她只想靠自己去为父兄报仇,并不想牵连家人。
但心中压抑的怒火依然烧着,烧得她抓心挠肝。
邹璇义看着祁璞蹙着眉蔫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也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想着你年纪还小,这些事不该你管……”
“我不小了。”祁璞红了眼圈,“为什么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傻子。”邹璇义长舒一口气,走上前拍了拍祁璞的肩,“你真当这是什么好事?你以为报仇是什么能光宗耀祖的幸事吗?家中都是为了你好,有时……长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无论好不好,总得有人去做。”祁璞撇过脸,“难不成就这样……”
“不是就这样,是我们只能这样。”邹璇义干脆利落地打断祁璞的话,眼神晦暗。没有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明明姐姐你才是最想报仇的吧?”祁璞从榻上站起身,窗外寒鸦扑朔着翅膀掠过枯枝,发出粗哑的鸣叫。
“当初你孤身一人去北疆,不也是想为阿爹和大哥哥报仇吗?为什么如今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