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外室子。”
杨骄静默了许久,祁璞本以为她不会开口时,杨骄一句话将她定在了原地。
祁璞默默站在杨骄身侧,不发一言。
本朝虽不重嫡庶,但外室子仍然是遭人唾弃的存在,尤其杨骄母亲还是长子,地位更是尴尬。
此时四周无人,只有风从檐下穿过,冰凉刺骨。
“我姥姥……是我姥爷的相好。”
杨骄语气淡淡,眼睛毫无焦距,“我姥姥是平民,我姥爷那时是杨家的长公子。我姥爷当初隐姓埋名与我姥姥来往,后来就有了我娘……”
本朝民风开放,未婚女男之间互为相好,本就是常事。
杨骄说到此处,顿了顿,好似在想该如何解释,她有些颓丧地抹了把脸,“后来……后来我姥爷就表明了身份,要我姥姥做他的侧室,姥姥很恼火,坚决不认,生下我娘后独自带着她在外过活。”
“我姥爷回去后也成婚了,娶了妻室,但没忘我姥姥,我母亲六岁时,姥爷他……用了点手段,我姥姥把我娘留给了姥爷,然后离开了,自此杳无音信。”
红衣少女此刻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神色甚至称得上枯槁。杨骄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娘……一直很恨他。”
杨骄没有明说,但祁璞知道她指的是谁。
“杨淙是我姥爷妻子的女儿的孩子,算我堂姐。”杨骄看向祁璞,眼神中盈满了隐约的恨意和一丝……哀凄?
“杨淙与她母亲,也恨我和我娘,觉得是我娘的存在,让姥爷心思不在她们身上,他们觉得姥爷偏心。”
少年试探性地向祁璞伸手,祁璞忙紧紧握住了杨骄冰凉的手,她感受到了杨骄手心粘腻的冷汗,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力,只能更紧地将那冰冷的手贴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心上。
“我娘她……如今分了家自立门户,我爹是个小官家的男儿,嫁给我娘后,就有了我。”杨骄喘了口气,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杨淙想要的马,便的我爹陪嫁的良马所生的小马驹,我把它养到那么大……杨淙却又想夺走它。”
“可是……你祖父不是偏心你娘吗?”祁璞小心翼翼地问道,“杨淙她这般行事……”
“那是她们的借口!我姥爷他……其实根本没那么在乎我娘和我!是杨淙贪心不足!”
杨骄突然爆发,她低垂着头低吼着,额发散落,祁璞看不清她的神情。
“这些年,杨淙母女二人欺辱我和我娘多少次,那个老……他有为我娘出头过一次吗?!没有!”
“莫矜……”祁璞双手握住了她的手,将那冰冷握在温暖的手心。
“我无事……颂温,你信我,我并无害你之心,杨淙那话就是放屁!她在挑拨离间!”
“为什么?”祁璞不解,她自知与杨淙并不相识,更谈不上有什么恩怨,杨淙又为何如此?
“杨家和邹家是姻亲。”
杨骄似乎有些力竭,她侧身靠在祁璞柔软的肚腹上,发出一声无力的喟叹,“你家主母是邹家分出去的旁支,但与本家还有联系……近些日子邹家在找你家主母,似乎是与你父亲大哥的事有关……旁的我也不知道了。”
杨骄没说实话。
祁璞第一反应便是如此,至少,杨骄没说全。
方才杨淙那话出口的时候,杨骄的反应,不可能仅仅只知道这些。
她这几日未曾回过家中,家中人也因着她年纪小,不肯和她多说,所以许多事,祁璞并不知晓。
“是吗。”祁璞微微一笑,松开了一只手,却被突然起身的杨骄一把抓了回去!
“莫矜?!”杨骄的动作快到现出残影,祁璞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颂温。”杨骄此时坐在凭栏上,而祁璞站在她身侧,所以杨骄是仰头看向祁璞的,此时她神色近乎哀求,一双眸子湿漉漉的,似乎快要哭出来:“你别怪我……有些事,不如不知晓的好。”
“……”祁璞没有动作,只是神色冷了下来,她冷眼看着杨骄将脸埋进她腹部,任由她禁锢着自己的双手。
虞子殷此刻也走到了二人身边,看二人此番姿态,虞子殷的眼神晦暗了一瞬,却未多说什么。
“莫矜……”
“叫我杨骄,或者阿骄。”杨骄的声音闷闷的,引得祁璞肚腹发痒,“我可以叫你祁璞吗?”
“可以。杨骄,你告诉我,实话同我说,我爹和大哥的死,和杨家有没有关系?”祁璞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垂眸看向身前的人。
祁璞的眉眼——虞子殷早就发现她的眉眼其实很大气,若是换个熟悉安阳侯府的人,会发现她的眉眼肖似祁真玉,同样的龙睛凤目,只是祁璞还未长开,看着更幼态圆润罢了,实则蹙眉时是见不到半分和善的模样,只觉得冷厉。
“你怎么会这么想?”杨骄惊骇抬头,面上慌乱与惊讶不似作假:“你父兄不是战死的吗?”
“……是,是我记混了。”祁璞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似乎轻快了许多。
她赌对了。
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她父兄的死因,若杨骄说是或不是,那她定是知道隐情,但她如今的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祁璞突然油然而生一股子愧意,杨骄是她的朋友,她却如此怀疑……正想着,杨骄松开了她的双腕,猛地抱紧了祁璞的腰肢,又重新埋首于她腹前,低声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