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需要大量现银…”
“现银从南洋调。”我语气平静,“杨显风既将令牌给我,便是信我能处置。去做。”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躬身:“是。”
柳明轩与沈青舟对视一眼,眼中皆有震撼。
“浠侍郎,”柳明轩低声道,“此举…会不会太过冒险?万一现银调不来…”
“调得来。”我看向他,“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江南丝业生死存亡的事。杨氏商路纵横四海,若连这点现银都调不动,何谈‘汇通天下’?”
这话说得笃定。其实我心中并无十分把握,但此刻不能露怯。
因为我是浠纱,是司商侍郎,是杨显风的妻子,是这些年轻人眼中“能成事”的那个人。
我必须成事。
三日后,辰时。
杭州城南,原是一家当铺的门面,此刻已换上崭新的匾额:“杨氏通宝钱庄”。
匾额下,周掌柜带着十余名账房、护卫,已准备就绪。门外,早早排起了长队——都是等着借款的丝行掌柜。
我站在对街茶楼二层,隔着竹帘观望。
辰时三刻,钱庄开门。人群涌入,但秩序井然。周掌柜的声音隐约传来:“凭丝行改制文书,可借银五百至五千两,利钱一分五,三年期…”
一分五的利钱,比市面低了整整一半。
队伍中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连连作揖。我知道,对许多小丝行来说,这不仅是钱,是救命稻草,是坚持下去的希望。
“夫人。”阿笑轻声唤。
我回头,见杨显风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一身风尘,眼中带着疲惫的笑意。
“你回来了。”我心中一松,“船的事…”
“解决了。”他走到窗边,与我并肩看向对面,“芜湖知府王焕收了绍秋白的令,但更收了我送的‘礼’——三条南洋商路的独家代理权。”
我转头看他:“你让利了?”
“让了。”他淡淡道,“但值得。三船丝已到杭州码头,够撑一个月。这一个月,足够我们解决钱庄的事。”
他看向我,眼中满是赞许:“令牌用得漂亮。”
“是你留得好。”我轻声道,“若没有这枚令牌…”
“令牌是死的,用令牌的人才是关键。”他握住我的手,“浠纱,你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好。”
掌心温热。这三日的焦虑、担忧、强作的镇定,在这一刻终于卸下。
“钱庄挂牌,只是第一步。”我望向窗外,“接下来要稳运营、防挤兑、建信誉…还有,要让这钱庄,真正成为江南丝业的血脉。”
“所以叫‘通宝’。”杨显风微笑,“通天下之宝,汇四海之财。这只是开始。”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我们望去,见几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正与周掌柜争执。
“是那七家钱庄的掌柜。”杨显风眯起眼,“来找麻烦了。”
他正要下楼,我拉住他:“我去。”
“浠纱…”
“我是朝廷司商侍郎,更是杨氏主母。”我整理衣袖,“这种事,该我去。”
我走下茶楼,穿过街道。人群自动分开,所有人的目光聚在我身上。
那几位掌柜看见我,神色各异。为首的是个胖硕的中年人,姓钱,掌管杭州最大的“汇丰钱庄”。
“浠侍郎。”钱掌柜拱手,皮笑肉不笑,“贵钱庄利钱如此之低,就不怕亏本吗?”
“亏不亏本,是杨氏的事。”我平静道,“倒是钱掌柜,七家钱庄同日涨息,如此默契,莫非是…约好了?”
钱掌柜脸色微变:“侍郎此话何意?钱庄利钱随行就市,天经地义。”
“好一个随行就市。”我环视众人,“但诸位可知,朝廷正在修订《商律》,其中有一条——‘凡恶意操纵市息、妨碍商事者,轻则罚银,重则夺照’?”
这话半真半假。《商律》确在修订,但此条尚未明确。可对付这些人,虚虚实实才最有效。
钱掌柜强笑:“侍郎说笑了,我等皆是守法商人…”
“既是守法商人,便该明白——”我提高声音,“江南丝业兴盛,钱庄才有生意。若丝业衰败,诸位收再高的利钱,又能收到几文?”
人群寂静。
我看向排队的丝行掌柜们:“今日杨氏钱庄挂牌,不为挤垮谁,只为给江南丝业一条活路。诸位若愿共襄盛举,杨氏欢迎。若想作壁上观,也请自便。但若有人想从中作梗…”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朝廷不容,杨氏不让,江南的百姓——也不答应。”
这话掷地有声。
钱掌柜脸上青白交加,最终拱了拱手,带着人悻悻离去。
人群爆发出欢呼。
我转身,看向茶楼二层。竹帘后,杨显风站在那里,对我微微一笑,举起茶杯。
阳光正好,洒在崭新的“杨氏通宝钱庄”匾额上,那六个字熠熠生辉。
而我知道,从今日起,江南的棋局里,又多了一枚重要的棋子。
这枚棋子,叫“银丝”——银钱如丝,将所有人、所有事,织成一张更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