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沈青舟怒道,“丝源若断,大家都得喝西北风!我沈家愿第一个公开桑园位置、产量信息!”
陈月茹紧随:“陈家也愿。”
柳明轩:“柳家亦同。”
年轻人对视片刻,一个接一个表态。最终,院中二十三家年轻主事,全部同意。
危机面前,年轻的经纬第一次真正交织在一起。
当日下午,我随柳明轩、沈青舟出城查看桑园。
受灾的三处桑园都在城西,原本该是桑叶最肥美的时节,此刻却叶片枯黄,爬满黑斑。老桑农蹲在地头,唉声叹气。
“这种虫害三十年前有过一次。”沈青舟仔细查看叶片,“当时用了土方——石灰水混合烟叶汁喷洒,三日见效。”
“那就用。”我当机立断,“需要什么材料,列单子,杨氏商路负责调配。”
柳明轩却蹙眉:“但这法子会伤桑树元气,今年产量必减。”
“那就从外地调丝。”我起身,“杨氏在蜀地、湖广都有桑园,可先调一部分应急。但前提是——”
我看向两人:“年轻一代联合会,要负责此次丝源调配的全部协调。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两人对视,眼中燃起火焰。
“定不辱命。”
五日后,傍晚。
我正在薛婆婆的私织坊学“双梭织法”,阿笑匆匆赶来,满面喜色:“姑娘,成了!”
“什么成了?”
“第一匹完全达标的新绸,在沈家丝坊织出来了!”
我放下梭子,薛婆婆抬眼:“去吧,正事要紧。”
赶到沈家丝坊时,院中已围满了人。不仅有沈家的工匠,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丝行主事,甚至柳文康也来了。
院中央的木架上,展开着一匹丝绸。
夕阳正斜,余晖洒在绸面上,那光泽——不是刺眼的亮,而是温润的、流动的光,像月光下的湖水。手指轻触,柔软如云,却有筋骨。提起一角,垂感十足,如水泻地。
“经纬密度完全达标,染色三十一道工序一道不少,品级…上上品。”沈青舟声音发颤,是激动,“织这匹绸的,是赵三师傅。”
赵三被推到前面,这个黑脸汉子搓着手,嘿嘿傻笑:“俺就是按章程织的,没想那么多…”
沈万钧站在人群前,沉默地看着那匹绸。许久,他缓缓走上前,伸手抚摸绸面。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好绸。”他只说了两个字,眼圈却红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苍老而坚定:“从今日起,沈家丝行全力推行新标准。若有哪家需要帮助,沈家…倾囊相授。”
掌声雷动。
柳文康走到我身侧,低声道:“这匹绸,能送我一段吗?”
“自然。”我颔首。
“我要带回京城,给大哥看看。”他望着那匹在晚风中微微起伏的丝绸,“让他知道,江南的年轻人…成了。”
夕阳完全沉下,暮色四合。
院中点起灯火,那匹新绸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我转身离开时,看见赵小五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小块边角料,正对着光细看。他父亲赵掌柜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
那一幕,像某种传承的交接。
当夜,西湖别院。
我将那一小块边角料放在书案上,就着烛光细看。
杨显风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气息。他走到我身后,俯身看那绸片。
“成了?”
“成了。”
他轻轻环住我:“辛苦你了。”
我靠在他怀中,闭上眼。这九日的奔波、争执、担忧、期盼…都在这一刻化作踏实。
窗外,秋虫鸣叫,月光洒在湖面,碎成万点银光。
而江南的第一匹新绸,已经织成。
这意味着,改革的经纬,终于织出了第一寸实实在在的图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