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推行的第九日,年轻一代丝行联合会的成立大会,在西湖边一座废弃的染坊旧址举行。
这地方是陈月茹找的——她说这里曾是她家最早的染坊,后来父亲病重,染坊关了,但院中的老槐树还在,春天会开一树白花。
我到时,院里已聚了二十余人。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十六七。他们三五成群站着,神色间有兴奋,也有不安。
柳明轩站在院中央的老槐树下,正与沈青舟低声商议着什么。见我来,他快步迎上,压低声音:“浠侍郎,出事了。”
“何事?”
“今早收到消息,杭州三家丝行突然宣布退出改制。”他递过一份名单,“都是中等规模的丝行,但影响不小——他们一带头,恐怕会有更多人观望。”
名单上的名字我都熟悉:张家、李家、王家。三家家主昨日还信誓旦旦要支持新政。
“原因呢?”
沈青舟走过来,脸色铁青:“说是‘成本过高,难以为继’。但我打听过,昨晚有人秘密拜访了三家,承诺若他们退出,可提供‘更便宜的原料’。”
“谁?”
“不清楚。只知来人乘的马车有“绍”字印记。”
绍秋白。他终于动了。
我抬眼看向院中那些年轻人:“此事暂且压下。今日大会,只谈未来,不谈阻力。”
柳明轩欲言又止,最终点头:“明白。”
辰时三刻,大会开始。
没有高台,没有座椅,所有人就站在老槐树下。柳明轩先开口,声音清朗:
“诸位兄弟姊妹,今日我们聚在此处,不为争权,不为夺利,只为——给江南丝业寻一条新路。”
他环视众人:“我们都是丝行子弟,从小听着织机声长大。我们见过父辈的辉煌,也见过近年来的困境——外洋丝绸赶超,国内市场被蜀锦、云锦挤压,工匠流失,技艺失传…”
“但我们也见过希望。”沈青舟接话,走到柳明轩身侧,“浠侍郎带来的新标准,杨总领带来的南洋订单,薛婆婆那样老师傅愿意传艺…这些都是机会,百年难遇的机会。”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
一个瘦高青年举手:“可我们的父辈都说,新政太急,风险太大。”
“风险?”陈月茹站出来,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衣裙,未戴任何首饰,“我十六岁接手家业时,所有人都说‘女子从商,必败无疑’。但我若因怕风险而退缩,今日便没有陈家丝坊。”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真正的风险,不是改变,是固步自封。江南丝业若再不革新,十年后,我们还能靠什么吃饭?靠祖上的余荫吗?”
这话尖锐,却直指要害。
另一个女子怯怯开口:“可我们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所以我们要团结。”柳明轩提高声音,“一个人的声音或许微弱,但二十人、三十人、五十人的声音呢?我们要让父辈知道,年轻一代不是只会享福的纨绔,我们有想法、有手艺、有决心,要接过江南丝业的担子!”
掌声响起,起初稀疏,渐渐热烈。
我站在人群后,静静看着。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下,在年轻人脸上投下跃动的光斑。那是希望的光。
“但是,”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若父辈就是不让我们插手呢?”
所有人转头。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
沈青舟认得他:“赵小五,你父亲是赵记丝坊的赵掌柜吧?他…”
“他把我关在家里,我是翻墙出来的。”赵小五抬头,眼圈发红,“他说我要敢掺和这些‘歪门邪道’,就打断我的腿。”
院中一静。
我缓缓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父亲关你,是怕你走错路。”
“可我没有错!”赵小五声音发颤,“我想学新织法,想织出更好的丝绸,这有什么错?”
“没有错。”我看着他,“但你可知,你父亲为何怕?”
他摇头。
“因为三十年前,他也曾像你这样,想改良织机,想革新工艺。”我缓缓道,“那时他的父亲——你的祖父——也把他关在家里,说他‘不务正业’。后来他妥协了,守着祖业过了半生。如今看你,他怕你走他的老路,更怕你…走不通。”
赵小五愣住。
“你要做的,不是与他硬碰硬。”我声音放柔,“而是证明给他看——你不只敢想,更能做成。当你织出第一匹让他刮目相看的新绸时,他自然会明白。”
少年眼中泪光闪烁,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周掌柜匆匆而入,附在我耳边低语几句。
我神色微变。
“诸位,”我转身面向众人,“刚收到消息,城外三处桑园遭虫害,今年秋蚕丝产量恐减三成。”
哗然声起。丝是丝绸的根本,丝源出问题,一切都是空谈。
柳明轩急问:“可有应对?”
“有。”我环视众人,“但这需要所有人齐心——从现在起,各丝行停止内部竞争,共享桑园信息,统一采购,共渡难关。”
“这…”有人迟疑,“各家都有固定的桑园供应,若共享,岂不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