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浠府的马车里,父亲始终沉默。
直到驶入府门,在正堂坐下,他才终于开口,声音疲惫:“纱儿,你可知今夜之后,会如何?”
“女儿知道。”我解开湿透的外衫,阿笑立刻奉上热茶。
“不,你不知道。”父亲摇头,“皇上看你的眼神...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更是君王看猎物的眼神。他想要你,就一定会得到。”
我捧着茶盏,任热气蒸腾在脸上:“所以父亲认为,女儿该顺从?”
“顺从?”父亲苦笑,“你以为顺从就能换来安稳?后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这样的性子,这样的容貌,进去就是众矢之的!”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可若抗旨...那是诛九族的罪。”
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冰凉的手心。我看着父亲焦灼的背影,忽然问:“父亲可知,推女儿下水的是谁?”
他脚步一顿。
“是王家。”我放下茶盏,“确切说,是王元培安排的练家子,伪装成侍女。那潭水里的水草,也是提前布置的——他们要的不是我当众失仪,是要我的命。”
父亲的背影僵住了。
“若不是阿笑身手好,女儿此刻已是一具浮尸。”我起身,走到他面前,“父亲,他们已动了杀心。皇上说要庇护我,可若我真入了宫,死在深宫里的无名女子还少吗?”
父亲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女儿不会入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也不会坐以待毙。”
子时,阿笑悄悄引一人入府。
来人一身夜行衣,摘下兜帽,竟是北斗商路在京城的掌柜之一,姓周。他奉上厚厚一叠文书,低声道:“杨先生已查清昨夜之事。这些是王元培三桩大罪的证据——私通黑水帮谋害朝廷命官、私设铸坊伪造官银、勾结盐商侵吞盐税。杨先生说...请姑娘定夺如何使用。”
我接过文书,在灯下细看。账册、密信、证人口供...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最后一页附着一行小字:“黑水帮主已控制,随时可作人证。然朝堂非商贾可入,证据需由姑娘亲呈。”
烛火摇曳,映得纸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杨先生还说什么?”我问。
“他说...”周掌柜顿了顿,“皇上给的三日期限,实是逼姑娘抉择。若姑娘选择入宫,这些证据可作自保之资。若姑娘选择...另一条路,这些便是开路的刀。”
我合上文书:“告诉他,我选第三条路。”
周掌柜抬眼。
“既不入宫,也不依附任何人。”我将文书收起,“我要用这些证据,在朝堂上堂堂正正地...讨个公道。”
次日早朝,我递了求见的折子。
这是自我受封司商女官以来,第一次主动要求上朝。折子递上去不过一刻钟,宫里的准允便到了。
踏入太和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射来。我今日未戴面纱——既然已经揭开,便无须再藏。素面朝天,只穿一身五品女官的青色官服,反倒衬得容颜愈发清绝。
“臣浠纱,叩见皇上。”
“平身。”李忝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浠卿今日上朝,所为何事?”
“臣要弹劾一人。”我抬起头,声音清晰,“兵部侍郎王元培,身居要职,却行三桩大罪——其一,私通江湖匪类黑水帮,设计谋害朝廷命官。其二,在江南私设三处铸坊,伪造官银,扰乱钱法。其三,勾结两淮盐商,侵吞盐税,中饱私囊。”
殿内一片哗然。
王元培脸色铁青,厉声道:“浠纱!你血口喷人!”
“臣有证据。”我从袖中取出那叠文书,双手奉上,“这是黑水帮近三年的账册,清楚记载收受王府银两,用于‘清理水路’‘处理杂务’。这是江南私铸坊的工匠口供、铸模图样。这是王大人与盐商往来的密信,上有私印为证。”
内侍将文书呈至御前。李忝一页页翻看,神色渐沉。
“这些证据从何而来?”他抬眼问。
“黑水帮主昨夜已被京兆尹衙门擒获,供认不讳。私铸坊的工匠是扬州府衙拿的人。至于密信...”我顿了顿,“是臣在查办军需采购时,偶然所得。”
这话半真半假。黑水帮主确是杨显风设计让京兆尹“偶然”抓获的,私铸坊的工匠也是他暗中递了线索给扬州知府。但这些,不必说。
王元培扑通跪倒:“皇上明鉴!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做这等事!”
“是吗?”我转身看他,“那请王大人解释——去岁腊月你府上支取的三万两银子,用在何处?今年三月你侄子在扬州购置的千亩良田,银钱从何而来?还有,你府上那位右腕有刺青的‘侍女’,此刻身在何处?”
每问一句,王元培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一个问题问出时,他浑身一颤:“什么刺青...本官不知...”
“那刺青是黑水帮的标记。”我步步紧逼,“昨夜推臣下水的,正是此人。王大人若说不知,敢不敢让京兆尹搜查贵府,看看有没有这样一个右腕刺青的女子?”
死寂。
李忝合上文书,缓缓道:“王元培,你可有话说?”
“臣...臣...”王元培汗如雨下,忽然指向我,“是她陷害!她一个女子,怎能拿到这些证据?定是她与那姓杨的商人勾结,伪造证据污蔑忠良!”
“王大人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绍秋白忽然开口,“浠姑娘呈上的账册,纸张是江南特制的‘云纹纸’,墨迹经年,做不得假。密信上的私印,与王大人奏折上的印章比对便知真伪。至于人证...京兆尹擒获的黑水帮主此刻就在宫外候着,皇上可随时传召。”
王元培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向绍秋白——他以为的盟友,此刻竟在补刀。
李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王元培革去所有职务,押入天牢,三司会审。王家涉案者,一律彻查。至于浠卿...”他看向我,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揭发有功,朕自有赏赐。”
“臣不敢求赏。”我跪拜,“只求皇上明鉴——臣戴面纱多年,非为故作神秘,实因深知女子容貌易惹是非。昨夜之祸,根源在此。臣恳请皇上,许臣继续以司商女官之身效力朝廷,而非...以容貌事君。”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当面拒绝皇帝的暗示。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