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两日后,漕船行至临清闸。
北上的漕运,到了这一段便入了最难走的河段。水急闸多,船队需在闸口等候调度,一停便是半日。
我正在舱中整理东昌府的试行记录,忽听舱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码头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监理,”阿笑掀帘进来,“户部徐大人到了,说是奉旨前来协理漕务。”
我微怔,放下笔:“请徐大人进来。”
帘子再次掀起时,徐颐一身风尘仆仆的官服迈入舱中。他额上还带着薄汗,显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徐大人?”我起身,“你怎会来此?”
徐颐拱手:“下官奉陛下口谕,特来协理漕运改革试行事宜。”他顿了顿,环视舱内,声音压低了几分,“另外……京中这几日不太平,有些消息,下官觉得需当面告知姑娘。”
我示意阿笑去舱外守着,请徐颐坐下。
“徐大人请讲。”
“三日前大朝会,”徐颐神色凝重,“王尚书当廷参了姑娘一本。说‘女子监理,擅改漕章,有违祖制,动摇国本’。言辞激烈,列了三条罪状:一曰擅权,未经漕司议定便私定新规;二曰废弛,免检放行恐致漕粮亏空;三曰勾结,与江南商贾往来过密,有损官箴。”
我静静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叩。
“绍相如何说?”
“绍相未直接表态,只问王尚书:‘可有效据?’”徐颐道,“王尚书便举出姑娘在东昌府码头立新规、盖双印之事——消息传得很快,东昌府的事,隔日便到了京城。”
我蹙眉:“隔日便到?”
“是。漕司中有王家的人。”徐颐直截了当,“姑娘试行新规,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朝中反对声不小,连陛下都听到了风声。”
“陛下如何说?”
“陛下听完王尚书陈奏,沉默良久,只问了一句:‘试行效果如何?’”徐颐看向我,“然后便命下官离京,前来协理,并将试行实况——每日一报,直呈御前。”
每日一报,直呈御前。
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所以下官来了。”徐颐声音温和了些,“姑娘在东昌府做的事,下官听说了。以账目破局,以新规立威——很险,但很有效。只是接下来这段路,会更难走。”
我看着他清俊的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担忧,忽然想起杨显风那夜的话——
“这条路,要踏着无数人的利益走过去,会很脏,很难。”
“徐大人,”我轻声问,“陛下命你来协理,实则是让你来监督。若试行出了差错,你亦难逃干系。你可想过?”
徐颐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摇头:“下官离京前,陛下单独召见。陛下说:‘朕知道她在做什么。你去,不是看着她,是帮她挡住明枪暗箭。’”
我心头一震。
“陛下……真这么说?”
“字字真切。”徐颐正色道,“所以姑娘不必顾虑。下官此来,是为助阵,非为监看。京中弹劾之声,下官会一一驳还。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姑娘需早做准备。王家的反扑,不会只在朝堂上。”
我颔首:“我明白。”
窗外传来漕工号子声,船队开始过闸了。
徐颐起身:“下官先去安置,稍后来与姑娘商议试行细则。”
他走到舱门边,忽然回头,深深看我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舱内重归安静。
我走到窗边,看着闸口缓缓开启,漕船一艘接一艘驶入狭窄的河道。水声轰鸣,浪花拍打着船舷。
从东昌府到临清闸,不过两日航程。
朝堂的刀光剑影,已追到了漕河之上。
我回到案前,提笔继续书写那份“东昌府漕船快速通关试行详录”。在末尾,我添上一行:
“新规初行,旧弊未除。漕运之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然天下事,难在开端,成在坚持。今星印既落,当步步为营,以实绩破非议,以实效证初心。”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时,船身轻轻一震。
临清闸过了。
前方河道渐宽,水势平缓,但我知道——
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