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东昌府漕运码头已是一片喧嚣。
永丰号的十艘漕船在晨雾中缓缓靠岸,船身吃水极深,麻袋堆得如小山般整齐,每一袋的铅封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船头插着的“永丰”旗幡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码头上,漕司查验官周德禄已带着八名书吏候在埠头。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簇新的青绸官服,腰间佩的银鱼袋随着他来回踱步轻轻晃动。见我下船,他快步迎上,笑容恰到好处地堆在脸上:
“下官周德禄,恭迎浠监理。监理一路辛苦。”
“周大人客气。”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八名书吏——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佯装整理文书,还有人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我面上的纱。
“监理请看,”周德禄侧身示意,“永丰号这十船粮,计五千石。按漕司章程,需逐袋查验铅封、抽检米质、核验船籍。下官已调齐人手,今日便开始——”
“不急。”我打断他,声音平稳,“查验之前,本监理有几件事,需先与周大人确认。”
周德禄笑容微僵:“监理请讲。”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展开:“这是漕司去年至今年,东昌府段‘浮桥拆搭银’、‘旱闸养护银’、‘查验津贴’三项的收支汇总。账面共计三千七百两。本监理欲调阅这三项开支的原始凭据——采购票据、工银发放记录、验收文书。”
周德禄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这……”他喉结滚动,“这些陈年旧账,恐已归档,一时难以调取。监理不若先查验漕粮,账目之事,容下官稍后……”
“周大人。”我抬眸看他,“这三项开支,关系漕运根本。浮桥是否稳固,旱闸是否畅通,查验是否尽责——皆赖于此。若账目不清,本监理如何相信,今日的查验,是真查验,还是走个过场?”
话说到这份上,周围几个书吏已开始交换眼神。
周德禄额角渗出细汗:“监理言重了。账目自然是清的,只是……只是调取需时。”
“无妨。”我收起公文,“本监理今日无事,可以等。阿笑——”
“在。”
“去驿馆,将本监理的桌案笔墨搬来。今日,我就在这码头上,等周大人的账目。”
这话一出,周德禄彻底慌了。
码头风大,来往漕工、商贾、官员无数。监理坐在埠头等账目——这事传出去,他这查验官就算做到头了。
“监理!”他急走两步,压低声音,“何至于此……下官、下官这就让人去取。只是……”他瞥了眼永丰号的船,“这查验之事,是否先……”
“查验要查,账目也要看。”我语气不变,“不过,若周大人觉得逐袋查验耗时费力,本监理倒有个提议——”
我取出昨夜拟好的章程草案:
“东昌府可试行‘漕船快速通关制’。凡船籍文书齐全、粮袋铅封完好、无违规记录的漕船,可免去逐袋查验,凭监理印信直接放行。如此,既省人力,亦提漕效。”
周德禄盯着那份章程,手指微微发颤。
“这……这不合旧例啊。”他声音干涩。
“旧例若好,何需改革?”我将章程推到他面前,“周大人不妨细看——此制仅为‘试行’,先在东昌府段实施。若效果好,再报请漕司推广;若不好,随时可停。”
我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况且,试行此制,查验人力可减半。省下的人手,正好可专心……整理账目。”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要么,现在就把那三千七百两的烂账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要么,接受新规,大家各退一步——他少捞些油水,我给他台阶下。
周德禄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晨雾渐渐散去,码头的喧嚣愈发真切。永丰号的船工开始下锚,漕工扛着扁担在船岸间穿梭。远处茶楼的三层窗口,一道身影凭窗而立,正望着这边。
杨显风在等。
周德禄终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监理……思虑周全。此制若能试行,确是、确是利漕之举。”
“周大人同意了?”
“……下官附议。”
我颔首,从袖中取出监理印信,在章程草案上钤下朱印。又将那枚北斗玉印取出,在“试行”二字旁,端端正正地盖下一个清晰的星纹印迹。
“阿笑,将章程抄录三份。一份交周大人存档,一份送漕司备案,一份……”我抬眼望向永丰号的船,“贴于船头,作为首航‘快速通关’凭证。”
“是!”
永丰号的船工将章程贴于主船船头时,码头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盖着双印的文书——朱红的监理印,青黑的北斗印,在晨光下异常醒目。
周德禄带着书吏们默默退到一旁,开始草拟“免检放行”文书。永丰号的船队,在半个时辰后,重新起锚。
船缓缓离岸时,陈秉忠从船头朝我深深一揖。
我没有回应,只静静站着,看着那十艘船驶入河道,渐行渐远。
“监理。”周德禄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之事……下官会如实呈报漕司。只是漕司那边,恐有非议……”
“有非议,便来寻我。”我转身看他,“章程是我定的,印是我盖的。一切责任,本监理自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