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口涌入,吹动案上纸张哗哗作响。
“若他们不从呢?”我问。
“他们会从。”他语气笃定,“因为比起丢官罢职、追缴贪银,‘简化流程’不过是少捞些油水。何况,你给的是台阶——‘试行’,不是‘废止’。有了台阶,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下。”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与绍秋白、王家的根本不同。
他们要的是权,是掌控。
而他要的,是秩序。是一个清朗的、可预期的、让生意能堂堂正正做的世道。
“你为何执着于此?”我轻声问。
他沉默良久,才道:“我祖父是徽州茶商,每年春茶北运,最怕的不是土匪,不是风浪,是沿途关卡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有一年,他的一船新茶在临清被扣了半月,出闸时已霉了大半。他跪在码头哭,没人理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后来他对我父亲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强盗,是那些穿着官服、拿着章程,却让你有冤无处诉的‘规矩’。我们杨家三代经商,挣下了金山银山,可挣不脱的,就是这些‘规矩’。”
他抬眼看向我:“所以我要改规矩。不是为我一家,是为天下所有不想跪着做生意的商贾。”
这话说得平静,却在我心头掀起惊涛。
月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从容淡定的面容,此刻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我忽然意识到——今夜他向我袒露的,不仅是谋略,是他三代人的夙愿,是他骨血里的执念。
而我将要与他共赴的这条路,要掀翻的,是盘踞在这条运河上百年、吸食了无数商贾血泪的庞然大物。
鬼使神差地,我抬手,触到了面纱边缘。
他目光微动,却没有说话。
冰蚕丝滑落时,夜风毫无阻隔地拂过脸颊。十六年来,除了阿笑和爹爹,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在他人面前展露真容。
杨显风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赞叹,只是看着。目光从我的眉眼,缓缓移到下颌,再移回眼睛,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铭记什么。
“我摘下面纱,”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是因为今夜月色好,也不是因为感激你倾囊相授。”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从今夜起,我要与你走的这条路,太险,也太远。险到或许会丢命,远到看不清尽头。所以,我必须让你看清——与你同行的,究竟是谁。”
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我看见了。”
不是“你很好看”,也不是“何必如此”。
是“我看见了”。他看见了我的脸,也看见了我这番话里孤注一掷的决心。
“那么,”我轻声问,“你还愿意与这样的‘同行者’,继续走下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印章。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印纽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
“这是我江南商会的‘北斗印’。”他将玉印放入我掌心,玉石触手生温,“明日,若试行章程通过,你便用此印,盖在首份‘快速通关文书’上。此印一出,江南商界会认——因为他们等这样一份盖着北斗印的文书,已经等了太多年。”
他收拢我的手指,让我握紧那枚玉印。
“浠纱,”他第一次这样完整地唤我的名字,声音沉静有力,“从此刻起,我们不止是盟友。我们是——同行者。”
我握紧玉印,点了点头。
转身下楼时,他在身后说:
“面纱你随时可以戴回去。但在我这里,你已经不需要它了。”
我脚步未停,却将这句话,牢牢刻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