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醒来的时候,感觉心跳得很快,但人的精神状态却很萎靡,这种冲突感让她整个人都不是很舒服。
她窝着身子坐了起来,一只手搭在身前,一只手撑着椅子,沉默地盯着电脑屏幕。
四周安静得夏至好像能听到自己呼吸声和心跳声,她抬起双手搓了搓脸开口道:“开始吧。”
“炮灰404系统在此预祝您旅途愉快。”
夏至隐约听到有人在哭,好像还不是一个人,有的在小声啜泣,有的在嚎啕大哭。
她睁开了眼,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夏至愣了一下,她看向正中间的那张黑白照片,是她的妈妈。
世界在此刻突然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无声无息的,夏至眨着眼睛,像是被定住了。
转眼间,到了送花的环节。
夏至看向手中的花,不知道那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手里的,还是一直就在自己手里。
因她一直杵着不动,有人过来揽住她往前走。
走过去其实也就两三步的路,但夏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再回过神,她就已经到了遗体前了。
夏至机械地把花递上去放下,她有些搞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了,她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放下花,她也不走,有人过来把她扶着拽着地弄到了一边。
夏至看着人们献花,又看着他们从自己跟前经过,神情很复杂,如果夏至没感觉错,有人甚至是愤怒的,为什么会愤怒呢?
夏至无心思考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后面要火化了,她现在可以再去看最后一眼。
有不少人看向她,夏至往前走,她想她大概是在往前走的,她终于走到了遗体前。
夏至闭上眼睛,泪水没有掉下来。
她在此刻十分痛恨这个系统,因为里面躺着的人确实是她妈妈,夏至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她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
人群里忽然响起微小的议论声,夏至听不清,她其实什么都听不清,不议论她也听不清。
夏至朝议论声的来源看过去,他们瞬间安静了。
有人把骨灰盒递给她,让她抱着,夏至没说什么安静地抱着,火化需要时间,她在外面等着。
至于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了,夏至不清楚,但她终于听清有人说了什么的时候,吵架的人已经被拉开了。
“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有个男人指着夏至爸爸的鼻子说道,“就是因为你不管孩子,我姐才会死!”
“你干嘛?”有人拉住男人。
夏至想那大概是她舅舅。
“要不是你不管,夏至她也不会离家出走。”那男人被拉走但还是继续说道,“我姐也不会去找她,也就不会出车祸。”
“你是当爸的吗?”男人被按到了椅子上,但嘴里的话没停,“什么都甩给我姐干。”
夏至朝那个男人看过去,男人正好也看向了她。
那眼神是带着恨的,夏至想,他不仅恨她爸,他也恨她,所以骂的不仅是他爸,也是她。
但那道视线忽然被挡住了,一个老太太站到了夏至跟前儿。
夏至抬头看她,老太太低头看她,两个人的眼眶里都有还未流下来的泪水。
老太太忽然抱住了夏至的脑袋,夏至的脸贴在老太太的肚子上,她想老太太大概是哭了,因为她也哭了。
泪水全部沾到了老太太的线衣外套上,夏至也不知道这外套够不够厚,不然老太太的肚皮待会儿可能要着凉。
骨灰出来了,人最后为什么又会变成粉面似的东西?
夏至抱着放了骨灰的骨灰盒,又回到了什么都听不见的时候,呜呜呜啦啦啦的,有人在说着些什么。
有人要从夏至的手里把骨灰盒拿走,夏至抓着没放,有人告诉她要寄存,夏至才朦朦胧胧地松开了手。
后来有人递给了她两张证,一张火化证,一张骨灰寄存证,夏至拿着这两张证站在原地,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往哪里走,又应该做些什么。
直到刚才的老太太走了过来,推着她的背往前走:“走吧,回家了。”
回家指的是回到哪里去呢?是她爸爸那儿,还是谁那里?又或者其实没有地方打算再接收她了?
她和男人坐在车里,车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夏至想,那看来是要回她爸爸那儿去了。
男人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舅舅骂他的时候他不吭声儿,妈妈走了他也没落泪,现在开着车仿佛也只是在开着车。
就像是车里其实也没有夏至这个人一样。
夏至手里仍然握着那两个证,她在想这个是不是应该交给大人更合适,但男人不说话,她也不想给他。
到地方了,夏至下了车,男人锁好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夏至不远不近地跟着,男人不咒骂她,也不安慰她,夏至觉得自己是隐身了。
不过上电梯的时候,夏至又现身了,男人按着电梯等夏至上来。
夏至默默进了电梯,站在男人斜后方。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电梯门开了,夏至再次跟了出去,男人打开房门,径直回了屋。
夏至看着眼前的房子,把房门带上了,她听到男人关上了屋门,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夏至朝反方向的屋子走了过去。
她也关上了屋门,走到书桌前坐下了,手里仍然攥着那两张证。
夏至安静地盯着窗户外面,看着天空由浅蓝色变为蓝色,由蓝色变为深蓝色,由深蓝色变为黑色。
人仅仅是坐着,什么也不干,时间竟然也可以过得如此之快。
是因为屋外有动静,夏至才终于也有了反应。
手里的两个证被她捏得已经有些打卷了,夏至找来一本厚一些的书把它们压住了。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依然呆呆地坐着看着窗外,直至周围的黑色将她全部吞没。
门被敲响了两声,男人在外面说道:“出来吃饭。”
而后又陷入了安静,夏至终于起了身,她打开房门,被客厅里的光线晃了下眼。
“怎么不开灯?”男人看了她一眼。
“忘了。”夏至说着,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也坐到了饭桌前。
男人吭哧吭哧吃着菜,扒着饭,夏至看了一眼饭桌上的菜,她不是很饿,甚至觉得胀胀的。
“吃啊,等什么呢?”男人忽然说道。
夏至看了男人一眼,默默把筷子拿了起来,她吃得很慢,因为她确实不饿。
屋里很安静,只有夹菜和咀嚼的声音。
男人吃完了,没有等她的意思,拿着碗筷进了厨房,夏至听到他把碗筷放到了水池里。
“吃完收拾了放水池子里,一会儿我刷。”男人说道,“你把桌子擦了。”说完,男人又进了屋。
夏至吃着吃着开始干呕起来,她又不敢也不想发出声音,于是不出声音地呕,呕得眼泪和口水都出来了,她终于放下了筷子。
她抽了两张纸把嘴擦了,把桌子收拾了,按男人说的,把桌子也擦了擦。
夏至站在水池前面,看着水池里的碗筷和锅。
“吃完了?”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厨房门口,“吃完写作业去吧。”
夏至看向他,转身默默地出了厨房,往房间走的时候,夏至听到了男人刷碗的声音。
房门再次被她关上,夏至开了灯,她没什么力气走到书桌前了,于是背靠着门直接坐下了。
地上有些凉,夏至想或许自己可以把屁股挪到地垫上,但她又觉得那样很累,于是想,那就这样吧,这样也没什么的。
坐到夏至的屁股有些麻了,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关上灯直接躺到了床上。
夏至觉得眼睛很酸,身上也酸,她想,人要是可以一直这么躺下去就好了,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叫她起来,就让她这么长长久久地躺下去。
夏至调换了几个姿势,只有蜷缩起来让她觉得舒服,于是夏至蜷缩着睡着了。
她没有设闹铃,但闹铃还是响了,夏至爬起来看,发现并不是闹铃,是唐璿给她打了电话过来。
“喂。”犹豫了下,夏至还是接了起来。
“夏至?”唐璿那边儿试探性地问道,“你还好吗?”
夏至翻身看向窗户外面,天空又变成了浅蓝色。
“我还好。”夏至说道。
“嗯。”唐璿应声沉默了几秒,“你那什么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唐璿虽然没说清楚,但夏至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回应道:“好,谢谢。”
“不客气。”唐璿顿了顿,大概是在想还能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道,“那你好好休息吧。”
“嗯。”夏至看着天上的云说道,“拜拜。”
“拜拜。”
挂了电话,夏至才发现手机里有不少未读的信息,她解锁手机翻了翻,划到其中一个人的时候停了下来。
“你还好吗?”
发送的人是权曦晨。
夏至点进去,并没有回复他,而是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她想她大概找到了当时自己离家出走的原因。
夏至看着手机笑了起来,直到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抹掉自己眼角的泪水,一遍一遍地看着她和权曦晨的聊天记录。
“我妈发现了。”她说。
“发现咱俩的事儿了?”权曦晨问。
“嗯,我和她吵了一架。”她答。
对方发了省略号过来。
“没事儿吧?”权曦晨又问。
“她让我滚出去。”她自顾自地说,“滚出去就滚出去。”
“你要不冷静点儿……”权曦晨说。
“我去找你。”她又说。
“要不你还是跟阿姨好好说说?”权曦晨也说,“你过来也行,但我爸妈都在,肯定也是要联系阿姨的。”
“那咱俩一块儿走。”她再次说道。
“你冷静点儿……”权曦晨重复道。
“你走不走吧?”她说。
“走哪儿去咱俩?不上学了?”权曦晨看上去也有些火大了起来。
她没再回。
权曦晨后来又给她打了个好几个电话,但她都没有接。
聊天记录最终落到前一天的“你还好吗”。
夏至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她也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有人敲门,夏至朝门口看过去,门被推开了,妈妈探出脑袋在门外叫她:“还磨蹭什么呢,不上学了?”
夏至猛地坐起来,瞪大眼睛看向门口的女人。
“妈?”夏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干嘛?”女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别墨迹了,赶紧起床洗漱吃饭。”
“噢。”夏至有些呆滞地回应道。
她走出房门,看了一眼时间,女人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道:“快点儿的。”
夏至走到卫生间,挤了牙膏,刷着牙又走了出来,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人往外倒豆浆。
“刷牙还得遛个弯?”女人把豆浆机用水泡上,端着豆浆往外走,“别挡道儿。”
夏至含糊不清地“噢”了一声,看着女人把豆浆放到饭桌上。
她回厕所吐掉嘴里的沫子,打开水龙头噼里扑噜洗了把脸,夏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毛巾把脸上的水擦干了。
她真的没有在做梦吗?又或许她就是在做梦呢?
直到夏至洗漱完,坐到饭桌前,她仍然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夏至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偷瞄女人。
“你老看我干嘛?”女人直接问道。
“没什么。”夏至收回视线,喝了一口豆浆。
吃完饭,女人送她去学校,等到了校门口,夏至推开车门下了车,突然又叫道:“妈。”
“怎么了?”女人回过头看向她。
“没怎么。”夏至扒着车门说道,“回去慢点儿。”
“知道了,赶紧进去吧。”女人说道。
夏至点了点头,关上了车门,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子已经开走了。
“夏至!”
她刚迈进校门,就听见有人叫她。
夏至回头看过去,原来是唐璿,她也朝她打了招呼。
唐璿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她:“阿姨送你来的?”
“嗯。”夏至点点头。
“今天早自习是不是老班的?”唐璿看了眼表。
夏至当然是不知道的,于是含糊着回应道:“好像吧。”
“那快点儿。”唐璿说着,拉上夏至的胳膊,“踩点儿到她又要说咱们。”
夏至跟着唐璿踏进教室,有不少同学已经来了,她还看见了权曦晨。
权曦晨也看到她了,朝她打了个招呼。
夏至礼貌地点了点头。
“呦,这么矜持?”唐璿在边上开玩笑道。
夏至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唐璿拍着她的肩膀:“啊行了行了,开玩笑的,回座位了。”
万幸桌上放着书本,夏至打眼一扫,正好扫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好之后,长长地呼出了口气,一切都是这么的平静,仿佛前两天的经历才是她做的一场梦。
但夏至知道,这个系统不可能这么简单。
因此,她总是有些警觉地观察着权曦晨。
“看什么呢?”唐璿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没什么。”夏至收回视线。
唐璿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头来笑道:“权曦晨?”
夏至也跟着笑了笑,说道:“不是。”
“屁嘞不是。”唐璿不信,“我又不会告诉他,看就看了呗。”
“我是在看他。”夏至说道,“但不是你想象中看他的原因。”
“我想象的原因。”唐璿看着夏至道,“我想象的是什么原因?”
“你说呢?”夏至不答反问。
“干嘛?你又不喜欢他了?”唐璿很疑惑地问道。
夏至沉默了会儿,“嗯”了一声。
“为什么?”唐璿有点不能理解的样子,“他怎么你了?”
“没怎么我……”夏至看着唐璿像是下一秒就要冲过去质问权曦晨的样子笑了起来,“他能怎么我啊。”
“噢。”唐璿听到夏至说的,半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我还以为他欺负你了呢。”
“他欺负我干嘛。”夏至哭笑不得,“再说了,我能让他随便欺负吗?”
“也是。”唐璿点点头,“那你怎么回事儿?为什么突然不喜欢了,总得有原因吧。”
“那能有什么原因。”夏至说得看起来确实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要什么原因。”
唐璿盯着夏至眨眨眼:“好吧,你说不喜欢那就是不喜欢了。”
正说着,夏至看到权曦晨起了身,于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唐璿也十分有眼色,仿佛后脑勺上有眼睛一般,很自然地岔开话题聊其他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夏至总感觉权曦晨在经过她俩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等权曦晨彻底走过去,唐璿才开口道:“但我觉得他对你有意思。”
夏至当然知道唐璿指的是谁。
“怎么说?”夏至问道。
“就感觉。”唐璿说道。
“感觉啊……”夏至看向她,“感觉的事儿多了,我感觉我还能上北大呢。”
唐璿无语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回事儿吗?”
夏至笑了笑:“行了,别说了啊,我没这个感觉,你也别瞎感觉了。”
她说完这句,正好也打上课铃了,唐璿撇撇嘴起了身,回座位了。
夏至不希望也不允许之前的那些事情再次发生,既然给了她这样的机会,她就必须抓住。
不过唐璿的感觉好像还真不是空口而谈,夏至刨开自己自恋的可能,确实也觉得权曦晨明里暗里想表达些什么。
但她一律装作没看见。
不捅破的窗户纸那就是窗户。
当然捅破也没关系,再糊上就是了。
“我还以为……”在被夏至拒绝过后,权曦晨说道,“那可能是我理解错了。”
“嗯,可能是中间确实有什么误会。”夏至说道。
“好吧,那……不好意思了。”权曦晨有些尴尬地摸摸头。
夏至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事儿,这个,毕竟还是同学呢,正常交流。”
“嗯。”两个人一块儿走出校门,权曦晨说道,“那明天见。”
“明天见。”
“你同学?”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夏至看到她妈正靠在车上站在路边。
“我出来办事儿,说顺路接你回家。”女人还在往权曦晨那个方向看。
夏至在她眼前摆了摆手:“行了别看了,我同学,你接他还是接我?”
“你怎么今天没和唐璿一块儿出来?”女人问道。
“唐璿今天值日。”夏至回答着拉开了车门。
女人“噢”了一声,也上了车。
“你当前的任务是好好学习知道吗?”女人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道。
“我没谈恋爱。”夏至直接说道,“别操心了。”
“我又没说你谈恋爱。”女人说道,“你这不打自招啊。”
“行了啊。”夏至无语地笑了,“别往我脑袋上安帽子,你也别东想西想的。”
“那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女人颇有种苦口婆心的意思。
“我也是为了你好。”夏至说道。
“欧呦,你这小大人的语气是哪儿来的?”女人笑道。
夏至很想告诉她,她确实是大人,可能和她都差不了几岁。
见夏至不言声了,女人说道:“晚上吃什么?”
夏至有些想笑,搞不明白这辈子人怎么老是用吃饭这种事情来转换话题。
“随便。”夏至说道。
“每次都随便,做了你又不吃。”女人抱怨道。
“因为随便每次都是随你的便。”夏至很轻松地接上了女人的话,“不是随我的便,我不爱吃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倒是说说,随你的便是要吃什么?你拉个菜单。”女人也接道。
“我爱吃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夏至看着窗外,不费力气地回应道,“养我这么多年了,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还搞不清,那看来也是对我没上心。”
“你爱吃什么啊?汉堡炸鸡披萨,垃圾食品。”女人说道,“少吃那些。”
夏至闭上眼睛:“唉,你就随便做吧,我又不会一点都不吃。”
“怎么了?累了今天?”女人从后视镜看了夏至一眼。
夏至忍不住乐,她叹了口气:“我这不顺着你说就是累了呗。”
“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多?”女人说道。
夏至睁开眼睛:“妈,你就老实开车吧,你是太有精神了。”
“你老这么没精神就是缺乏锻炼。”女人又接道,“周末的时候别老揣着你那个破手机玩儿,多出去运动运动。”
“嗯,没问题。”夏至干脆地应道。
“嘿!你这学会糊弄人了是吧?”女人说道。
“嗯嗯嗯。”夏至胡乱应着,“都行都行。”
女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因为到家了。
回到家里,女人放下东西就进了厨房,夏至则是回了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作业掏了出来,虽然是在环境里,但是不写作业还是要挨呲的,也没必要因为这点事儿叽歪半天,反而耽误时间。
期间,女人进来过一次,给她端了杯水进来:“趁天亮多补充点水分,到了晚上就别喝了,起夜影响你睡眠。”
因为夏至确实是有在认真写作业的,女人还算满意,只说了这一句便出去了。
夏至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继续做作业了。
男人回来的时间稍晚一些,等他到了家,夏至听到女人就开始炒菜了。
“夏至,洗手吃饭。”女人在门外喊道。
夏至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这才见到男人自回来之后的第一面。
男人坐在饭桌前,看架势已然是准备开吃了的意思,但问题饭桌上还没有筷子。
于是夏至洗手之后,顺便拿了筷子过来。
三个人吃饭的时候都没什么话,这当然是好习惯,但其实也挺诡异的,安静得诡异。
说实话,饭菜并不是很合夏至的胃口,但夏至确实也不挑,因为觉得没必要。
男人并没有要询问什么的意思,比如说夏至学校的生活,作业之类的,夏至想大部分孩子可能确实还是喜欢这样的,管的越少越好。
“多吃点儿青菜,别挑食。”女人的话终于打破了安静,她抬手给夏至夹了一筷子青菜。
夏至面露难色,但还是老实地吃掉了。
接着又是一阵安静,夏至看这个样子,是要持续到吃完饭了。
男人因为要喝酒,所以吃饭的速度最慢,他也是最后一个吃完的,出于礼貌,夏至没有下桌,女人则是开口道:“吃完了起来站会儿,别一直坐着。”
夏至“噢”了一声,听话地站了起来,不过电视也没开,夏至只好拿着手机看。
“歇会儿眼睛,别一直看手机。”女人说道。
夏至有些无奈地看向她,抬了抬手:“我这才刚拿出来。”
“作业写完了吗你就玩儿?”女人问道。
“没写完。”夏至如实回答,“但你不是说让我站会儿吗先?”
“你没有要背的课文和单词吗?”女人问道。
夏至点点头:“有有有。”说着,她把手机收了起来。
“那我回去背了。”夏至说道,她也没必要非得在客厅站着背,挺怪的。
当然,回屋之后,夏至就坐下了,刚吃完饭她真的一点都不想站着。
又过了有个十来分钟,男人大概是吃完了,因为夏至听到了外面有收拾的声音。
她放下手机,开始继续写作业。
夏至对自己的先见性还是十分肯定的,因为女人果然没多一会儿就进来了。
见夏至有在认真写作业,于是又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听着身后的动静,夏至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看了眼时间,继续做作业,在她预估的半个小时之后,女人果然进来了,端着一盘水果。
夏至看向她,女人把果盘放到书桌上:“歇会儿眼睛,把水果吃了。”
夏至点了点头,女人又出去了。
苹果和橙子都是削好皮的,苹果也没有核,都削成一片一片的摆好了。
夏至拿起叉子,一边吃一边放空,其实也没有什么太难忍受的,还是她上岁数了,忍耐力变强了?夏至想,要是她小时候,可能确实已经要发飙了。
倒也不是在墨迹,但因为走神,夏至还是吃了挺半天的。
“真能磨蹭啊你。”女人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叉子叉最后一块苹果,“作业写完了吗?”
夏至咀嚼着把叉子放下:“不是你说让我歇会儿眼睛的吗,我又没有玩手机。”
“那你也是够墨迹的。”女人端起果盘再次问道,“作业呢?”
“快了快了。”夏至说着,把卷子抽到跟前儿,又拿起了笔。
“别磨蹭啊,写完了早点儿睡觉。”女人端着果盘出去了。
其实夏至真的没磨蹭,她是单纯不会写,毕竟这些书本上的知识离她确实有些距离了,听了那么两节课,根本回忆不起来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夏至终归是硬着头皮写完了。
看了眼时间,火速背完了古文和单词,那也已经十一点多了。
夏至有些崩溃地搓了搓脸,搞不懂那些重生小说里的人,再上一遍初高中难道不崩溃吗?
她出去洗漱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一盏落地灯了,男人不在客厅,大概是已经回屋睡了,女人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脑袋,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夏至本想走过去叫她,但女人先她一步睁开了眼,她看了眼时间,又看向夏至:“写完了?”
不知怎的,夏至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低声“嗯”了下。
女人点点头,起身道:“赶快洗漱睡觉吧。”
“你去睡吧。”夏至说道。
“你别管我,赶紧洗漱。”女人刚才大概是真的睡着了,虽然嘴上一直在催促夏至,但看上去还是有些懵懵的。
夏至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抓紧时间去洗漱了。
看着夏至躺到了床上,女人在夏至房门口说道:“早点儿睡吧。”说完,给夏至关了灯。
房门被关上,屋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夏至听着女人走路的声音,又听到了对面门关上的声音。
终于,一片寂静。
夏至很累,她确实觉得很累,身体上也累,心理上也累,很难讲清楚原因,她还觉得女人也累,夏至心疼她,但又因为她的一些行为被气得有些想笑。
她想,或许自己真的是到岁数了,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不过夏至想,即使“夏至”没有她那么能理解女人,她也一定不希望妈妈离开自己。
即使“夏至”可能没有机会再回到这里,但她也并不希望女人离开,更不希望她因为自己离开。
夏至明明记得自己是给手机充上电了的,结果一看插座发现,线是都插上了,但是插座开关没按……
女人在外面催促着她赶快,夏至看了一眼百分之三十几的电,想着反正是上学,也不会怎么玩手机,应该是够用了。
“你今天下了课外班自己回来吧。”女人把夏至送到校门口的时候说道,“我晚上有应酬。”
“噢。”夏至应道,“那我走了。”
“好好上课。”女人回过头说道。
夏至一边关车门一边说道:“知道了。”
“夏至!”爬楼的时候,夏至听到有人叫她。
夏至回过头去,唐璿追了上来:“你也刚来?”
“嗯。”
“走走走。”唐璿搭上夏至的肩,喘着粗气,“一大早就开始爬楼。”
夏至笑了笑没说话,唐璿继续道:“下午有雨,咱体育课不会又要取消吧?”
夏至眨了下眼:“今天有雨?”
“嗯。”唐璿掏出手机,“你没看天气预报啊?”
夏至看了一眼唐璿的手机,雨一直持续到晚上。
“你没带伞?”唐璿看着夏至的表情问道。
“嗯。”
“没事儿,咱俩,诶不对,你今天是不是有数学课?”唐璿忽然想起来。
“嗯。”夏至说道,“没事儿,到时候我再看吧。”
“行。”唐璿说道,“放学那会儿要是没下,你就拿我的伞先上课去,要是下的话,我打伞送你过去不就行了。”
唐璿说的倒也不是不可行,但是很麻烦对方,夏至没立刻应下来,只说道:“没事儿,到时候再说吧。”
有时候就是这样,未雨绸缪地带好伞,雨通常是不会下的,但要是刚好忘带伞,那这雨又会非常守约地到来。
“我送你过去。”唐璿看着窗外的雨,“这还挺大的,直接给你淋湿了。”
“那很麻烦吧。”夏至犹豫着,瞄了眼时间。
唐璿看到她看时间:“不就两站地吗,没事儿,要是太远我肯定不送,这又没多远。”
夏至想了想,她确实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于是答应道:“那给你添麻烦了。”
“咱俩还说这个。”唐璿背上书包,“明天请我吃干脆面。”
夏至笑了笑:“没问题。”
得亏有唐璿送她,因为夏至到了补习班的地方雨都没停。
“你快回吧。”夏至说道。
“那你下课怎么办?”唐璿看了看外面的雨。
“我下课就不一定还下了。”夏至说道,“真要是还下的话,我就蹭老师的伞了,到了家那边儿再让我爸妈去车站接我就行,你赶紧回家吧。”
夏至说的方案确实可行,于是唐璿说道:“那行,那我撤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
今天的天气预报非常的准,夏至看了眼时间,快要到下课的时间了,雨还在下。
“老师,那个,我能蹭一下您的伞到车站吗?”夏至问道。
“当然没问题。”老师看了一眼外面,“你没带伞啊?”
“忘带了。”夏至尴尬地笑笑。
“那你等我会儿。”老师说道,“我把教具还了,一块儿走啊。”
“好。”
“我车来了老师。”夏至说道,“今天谢谢您了。”
“你拿着伞。”老师抖了抖伞上的水递给夏至。
“不用不用。”夏至摆了摆手,“那个,我妈她在家那边儿车站接我。”
“说好了啊?”老师看着夏至问道。
“嗯说好了。”夏至朝老师挥了挥手,“老师再见。”
“嗯,再见,到家让你妈给我发个消息啊。”老师说道。
“好。”
夏至其实没跟她爸妈说好,上了车,夏至拿出手机,万幸还有二十几的电,够她用了。
因为想到女人早上说的有应酬,于是夏至给男人发了信息。
男人没回,夏至犹豫了下,看了眼时间,男人要是没加班的话,应该是到家了的。
夏至又给他拨了电话过去,没人接……
她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雨,犹豫着要不要给女人发条信息。
不过夏至最终没发,她想有可能一会儿下车的时候雨就停了。
但下车的时候雨并没有停,夏至站在车站,彷徨地四处望着,她看了眼手机,好在还有百分之十几的电量。
夏至犹豫了下,还是给男人打去了电话。
依旧没人接,夏至挂断电话,把手伸出车站的顶棚,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手。
硬着头皮跑回去倒也不是不行,但夏至一想到湿漉漉的衣服,很烦躁地皱了下眉。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男人打过来的。
夏至有些欣喜地接了起来。
“喂。”
“爸,我没带伞。”夏至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妈接你去了。”对面的人说道。
“我妈不是……”夏至顿了顿,“她出来了吗?从家里?还是还没回家呢?”
“刚出去。”男人说道,“你给她打电话吧。”
“噢,行。”夏至挂断了电话。
看了一眼电量,又赶忙拨了女人的电话。
漫长的忙音过后,电话并没有被接通。
夏至往周围看了看,再次把电话拨了出去。
最后的这点电量也消耗殆尽了,在夏至拨出去第三回的时候,手机自动关机了。
从家里到车站,一共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下雨确实难走一些,但怎么着二十分钟也应该到了。
夏至有些不安地左右踱着步子,往周围望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夏至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雨还是没停,夏至抬手遮着脑袋,从车站跑了出去。
急救车的声音从她身后由远及近,由小变大,最后从她身边经过,又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了下来。
夏至看着躺在路口的的那把深蓝色雨伞,上面印着银行的字样,那是女人去银行办业务,工作人员拿给她的。
四周围了不少人,有在近处的,也有在远处看的,夏至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虽然被医护人员挡住了大半部分身子,但夏至还是很轻易地认出了她。
夏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近处的,又是如何跟医护人员说明的情况,总之在浑浑噩噩间上了急救车。
像是过电影一般,夏至只是没有坐在影院,而是坐进了屏幕里,她没有哭,虽然一直有水滴掉到她手背上,但夏至知道那是淋在她身上的雨水。
如何进的医院,女人如何进的抢救室,夏至坐在抢救室外面的椅子上,看着地上的水渍,她的头发已经不再往下滴水了,但身上的衣服仍然潮潮的,糊在她身上,挣脱不开。
男人赶了过来,他看了夏至一眼,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只是默默坐到了一边。
夏至想,如果男人跟她说些什么,她就可以指责他了,指责他为什么不来接自己。
这样的话,他俩就可以吵起来了,你怨恨我,我怨恨你,但男人什么都没说,于是夏至也什么都没说,直到医生出来告诉他们人不行了的时候,男人才说了第一句话。
“好的,谢谢你们。”
医生看看男人,又看了看夏至,没再多说些其他的。
男人沉默地站在那儿,看着急救室的方向。
夏至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急救室的方向。
女人终于还是离开了她,也离开了他。
处理后事的场景夏至觉得十分眼熟,她意识到这是她第二次经历了,这一次她没有上一次那么迷茫,但心情却也没有什么太本质的差别。
舅舅还是跟她爸爸吵了起来,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接夏至,为什么日常不管夏至,只让女人自己操心。
熟悉的台词,男人熟悉的沉默和舅舅看向夏至熟悉的眼神。
那个老太太再次抱住了夏至的脑袋,世界也再次安静下来,这次夏至没有哭。
命运向她证明了,她一直以来的想法其实没有什么错,人这一生是既定的,即使再来千万次,做千万次不同的选择,而命运的轨迹最终总能巧妙地重合。
而人能做的就是在这样的道路上努力尽力地走好每一步。
她很长时间没有回学校,男人有问过她要不要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夏至说要。
在家里的时候,夏至有一天躺在床上,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句,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可这次没有人再敲响她的门,催她去上学了。
仿佛她第二次的努力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不过唐璿和权曦晨的到来,让夏至知道,那确实不是一场梦。
“早知道我当时就应该把伞给你。”唐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