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李先，便只剩他孤零零一人，没了交接，还没站多久，便继续往回敲。

五更天。

言之跟了他一路，他不止敲自己这边，李先那边也敲，一个人敲了整个城，桃子很乖巧窝在怀中，不吵不闹。

跟着打更人一路到家，直到他安然躺下，他家和李先家一样，都是泷泽城边缘。

一眼便看出最大的不对劲，他家门上张贴的门神像，也被抠掉眼睛，泥土翻新。

莫非，这病秧子打更人的家，与李先的家，通城下的万渊洞，泷泽城修建在万渊洞上，千百年来没一个人发现么？

依照黑白无常的脸色来看，万渊洞可不是什么好惹的。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去，打更人安稳躺在床上，并未像李先那样消失，眼角挂着一滴泪。

他在哭。

他不是没了自己的意识么？不对，他的梆子去哪了，伸出手，抵在门上，这门寒得像千年寒冰。

小心翼翼推开，尽量不让门发出声音，正当她推开有她大小的，脚下被门槛绊住。

两道木门摇摇晃晃，连忙将手收回，下一刻，门“碰”一声，重重摔到地上，言之眸光一闪，撒腿就跑。

闯了祸，也不知打更人醒了没，头也不回，主要是天要亮了，被他邻居看见就麻烦了。

想起那二十两，她就肉疼。

小道士花了二十两，李先还被女妖带跑了不知所踪，这二十两指不定是他抓了多久妖鬼得来的。

回到梅知微他们所在地时，黑白无常已经走了，街道上有了烟火气，陈燕晓赵恒永一几个宗门弟子窝在一团打瞌睡，身上盖了床被子，上面绣着花。

哪个心善的大娘给他们盖上的。

张恋雪眼底乌青，黑白无常不在，玲芳倒是很精神，紧迫恐慌感也没了，就是梅知微不知道跑哪去了。

怀里的桃子探出头来，“喵”了一声，可怜巴巴看着言之，言之眨眨眼，道:“饿了？”

桃子有些急，伸手指向李先家那个位置，再指指自己，看懂了。

“你想回家？”

“喵。”对。

言之左右看了看，确认他们没发现自己回来，便抱着桃子回去找它奶奶。

到家门不远处，桃子奶奶杵着拐杖，慌张去找大的石缝，弯腰在犄角旮旯里喊。

“桃子，回来哟。”

黑灯瞎火的，手里也没提个灯笼，身上匆匆套了件外套，言之解除隐身咒，将桃子放下来。

桃子四肢落地，朝着桃子奶奶飞奔过去，口中大声回应。

“喵——”

奶奶，我回来了。

桃子奶奶忙站起来，看着那白色的一团，揉着酸疼的腰站直，提着它的后领，教训道:“桃子哟，又跑哪里去了，让奶奶一顿好找。”

桃子没挣扎，奋力抬起头去蹭她的手背，它差一点，就回不来，见不到奶奶了，还好，它还活着，奶奶不会孤单了。

瞅见不远处的言之，桃子奶奶眯着眼笑，眼角皱纹炸开花来，“是言之啊。”

言之扯出天真的笑，小跑到桃子奶奶身边，轻柔将她拐杖拿开，将手伸进桃子奶奶臂弯。

笑吟吟道:“奶奶，我来扶你吧。”

桃子奶奶笑着，拍拍她的手，很感激她，“桃子是你送回来的吧？”

言之搀着她，闻言眼珠转了两下，“算是吧，我在角落里看到它的。”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她手背，言之有些手足无措，慌忙去看她，她两只眼角滑落大颗酸涩的泪珠。

把拐杖夹手臂上方，手忙脚乱去帮桃子奶奶擦拭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完，拐杖也掉在地上。

桃子拉着言之另外一只白嫩的手不松开，她郑重对着言之道，苍老的哽咽道:“谢谢你，言之，早上我起来，发现桃子不在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养了桃子，它天天都守着我，从未丢过。”

言之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得道:“奶奶，您先别哭。”

桃子奶奶拍拍她的手，眼神慈祥柔和，似乎在说，别担心:

“我丈夫五十岁时死了，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忘了我这个老太太，还好，有桃子和几个老友每天晒晒太阳说说话。”

她陈述时，语调平静，只有在说起桃子和几个老友时，眼神才柔和起来。

言之握住她松弛的手，心底再次软了几分，“奶奶，这样也挺好，不是么？”

桃子奶奶点点头，“是很好，可是言之，我老了，其他两个奶奶也老了，但桃子还小，它才两岁多。”

言之突然不想听下去了，打断桃子奶奶的话，“说什么呢，奶奶，会长命百岁的。”

实在不行，她再上一次昆仑山，拔三株含羞仙草。

桃子奶奶笑笑，道:“你这丫头，净会哄我开心，我知道，我快死了，到时候留着桃子孤零零的，心疼，所以，奶奶想求你，把桃子留在身边吧。”

言之眼睫轻缓地眨，沉默半晌，出声询问道:“奶奶，桃子同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