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方欣然先是怔愣了一下,确定路星月没事又道过谢,然后才挂断电话。
她再次抬起头,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因长摁在侧面按键而弯曲出一个直角。
只不过屏幕亮起后迅速跳出电量不足的提示,随即便重新进入睡眠状态。
思绪再次漂浮。
她不明白到底怎么了,明明都在尽力隐忍跟周全,事情还是走到糟糕的地步。
沉吟片刻后,程业扬将手机塞回口袋,然后接过方欣然手里的车钥匙。
“先送你回明月湾。”
“那这边?”
“没关系,我待会再过来。”
他的声音有明显的沙哑,但依旧温柔,同时伸出宽厚的右手将她的裹住牵紧。
月光悬挂在遥远的高空,借着窗帘的缝隙,映在客厅被掀开一角的沙发防尘罩上。
公寓到处盖着类似的布块,因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住人,上面已经铺了一层灰。
顾怀安挂断电话,转身从门口走到客厅,只见当事人正团在沙发跟茶几中间的地上。
乍一看长裙编发还有点精致样,只是那张脸,早就泪水跟睫毛膏横飞糊作一团了。
他没有参加程氏年会,程业扬打电话让他帮忙找人的时候,还在床上补昨天的觉。
来龙去脉只听了个大概,找到公寓来也只是碰运气,不过此外也没别的地方可找。
没想到人真的就在这里,现在只好陪着等,直到那位从没冒脸的丈夫现身咯。
顾怀安耸肩叹了口气,运气很好地在抽屉翻出一包纸巾,用水打湿了递过去。
兴许是记着当时在酒店他也有份帮忙,她倒是没有一见将他拒之门外,或是刻意防备着任意一个异性。
“你回去吧。”
“没关系,反正我闲人一个。”
顾怀安吊儿郎当地应着,不排除有逗人放松的嫌弃,虽然说的也是事实。
“他不会来的。”
路星月看着半蹲在面前的人,突兀地说了一句话,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道这样互相僵持了多久,顾怀安起身绕过茶几,就着防尘罩就在沙发坐下去。
端的是奉陪到底的架势。
路星月默默地看着,视线追随着从抬起、平移,片刻停顿过后又转回到原来位置。
“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久违的说话声在昏暗中幽幽荡起,平静的语气与“难过”二字割裂开来,又因为与说话者往日的甜腻相去甚远而晕上几许酸涩。
“比起我的身体,甚至我们的孩子,他更加在意的是我报警将这件事闹大了。”
“……”
“那是我跟他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一条真实存在的生命。”
“……”
路星月咬牙逐字往外蹦,像是强迫自己把话都说出来,又像是强忍着眼眶的灼热。
即便泪水依旧如期滑落。
只是幸好已经用湿纸巾擦拭过一遍,这次没再在脸上画出又长又歪歪扭扭的黑线。
路星月沿着余光中的膝盖,转头看向身旁的顾怀安,他平静且沉默却不是事不关己。
良久,他开口问道:“确定不是误解?”
不是苦口婆心的劝说,只是很慎重地询问,像是审查一道数学题题面的设定条件。
路星月骤然从情绪的漩涡甩落岸边,即使全身依旧湿哒哒,可整个人都砸在了实地上。
是误解吗?
她心里头无比清楚,不是的。
从出生开始就认识陈鸿宇,她太清楚他在想什么了,清楚到不需要说一个字。
可是,孩子……
想到这个,路星月将头埋在膝盖上,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早已麻木的两条腿。
小小的一居室内响起一阵咳嗽声,像是在刻意地驱逐掉快要凝固的冷冽空气。
“知道我为什么叫顾怀安吗?”
“为什么?”
“我妈小名叫安安,顾怀安顾怀安,其实就是我爸怀念我妈的意思。”
路星月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略带无措地应答道:“那你父亲一定很爱你母亲。”
孩子取名融合父母的情况很常见,只是“怀”这个字,通常意味着不怎么好的状况。
顾怀安很快给出了解答。
“他们初中就在一起了,我爸答应过娶我妈,我妈也心甘情愿等了很多年。”
“……”
“可惜啊,我爸结婚了,新娘不是我妈。直到她死掉,连顾家门前的石砖都没有踏过。”
“……”
一桩豪门秘事被顾怀安说得轻飘飘,仿佛自己只是局外之人,又像是已经说过太多遍,所以一切叙述都是流畅。
对于顾怀安,路星月曾经也奇怪过,为什么山城顾家的长子可以整日闲散无事。
如今看来,是顾家将他摆在了闲人的位置上,没有继承的资格自然没有培养的必要。
路星月黯然,即便有方欣然跟程业扬这层关系在,顾怀安也不必说这么多的。
这是将她真心以待了。
下一秒,她听见他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像是独坐的人终于找到搭话的对象。
“我妈是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的,她甚至没有抱过我一下,那年她刚刚大学毕业。”
“她肯定也想的,只是来不及。”
“小时候我也是这样笃定的,后来我在她的遗物里面,发现了一封分手信。”
“……”
“那封信没有落款日期,可能她只是想一想,也可能差一点就付诸行动。”
顾怀安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浅,话题最终在暧昧不明中宣告结束。
两人一高一低地占据客厅的狭小区域,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夜色依旧朦胧,又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