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之中,秦仲攥住钱静娴以背向众人视线的路径,拉扯着往外走。
两人一路穿越喧嚣的宴会厅,以及长长的走廊,直至彻底无人的露台尽头。
前者迈的步伐很大,后者踩着高跟鞋艰难地跟着,刚停下就一把甩开牵着的手。
钱静娴正要开口质问,不料却被对方抢先发问:“只是你,还是跟赵君妍?”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否认,照片上有日期有具体时间,你当时就在医院。”
“你记错了。”她心虚地撇开眼。
蹩脚的借口并不能蒙混过关,答案呼之欲出,何况秦仲早就察觉钱静娴的举动异常。
他本就比她年长不少,即便一言不发只是垂眸凝视,亦自动带上训斥的意味。
偏僻无人的角落,连可供窥探的窗户都没有,似乎又给了她刁蛮恶劣的底气。
“怎么?看到人家年少相知的爱情故事糟了殃,觉得很惋惜吗!”
“瞎扯什么东西!今晚是程氏年会,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程氏程氏,哪里是程氏,我看你是怕耽误了跟程业扬的友好联盟关系。”
“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局面,你以为程业扬会善罢甘休吗?”
“我是真的以为方欣然怀孕了,想看她们吵两句……要怪就怪她自己倒霉。”
“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秦仲越听越火大,脸亦绷得越紧,可还是控制住说话的音量不引起动静。
钱静娴自知理亏,却仍旧梗直了脖子不肯认错,甚至态度嚣张地扬起下巴。
有些事,一对比就凸显出差距。
真正走进婚姻才知道,年轻的身体是最不可靠的,哪怕它正是这段婚姻的基底。
钱静娴具象地感受到,秦仲对她的耐心在减少,所以更加迫切地拥有一个孩子。
然而程业扬跟方欣然的态度,给出了一个“截然不相关”的答案,是她难以相容的。
思绪纷乱。
钱静娴索性躲到栏杆处,同时将自己背对着秦仲,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行,你告诉程业扬去吧。”
露台依旧是沉默,有皮鞋踏踏的声音似远又似近,最终还是落在了她身后。
“你是怎么操作的?”
“什么意思?”她有些错愕。
“期间去过哪里,接触了什么人,才把照片跟音频投放到设备的。”
“就,就一个男生服务员,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唯诺作答。
“站着别动。”他厉声下令。
身后再次响起皮鞋的踏踏声,钱静娴倏地转身回望,只剩下消失在门框的半个身影。
她知道,他是善后去了。
冬风畅通无阻地刮过露台的角落,在娇嫩的脸颊上铺上一层僵硬的冰冷。
钱静娴忍不住抬手捂住热度,脑海里自然浮现出另一张眉目相似的面容。
那是她偶然翻出一本旧相册看到的,照片上女孩笑意腼腆,连年纪都与她相仿。
旁边站着的是同样年轻的秦仲。
风在寒冷的冬夜更加猖狂了,枯叶固守枝头,在寂静中沙沙地胡飞乱舞。
鞋子飞速地踩过又远离,留下细碎到无声的咔嚓声,新鲜的木屑即刻被吹散。
方欣然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医院大厅消毒水的味道钻入肺部,才茫然地顿住脚步。
就好像被突如其来的气味扰乱了触角。
她不知道赵君妍被送往哪个方向,只一幕幕循环播放着程业扬紧张慌乱的神情。
挥之不去。
此时不过晚上九点左右,门诊大厅远没到夜深寂静的时候,时不时有人在身旁经过。
头顶的灯光照得一阵眩晕,方欣然随便扶住一根柱子,缓解剧烈跑步后的肺部刺激。
她清楚地知道。
今晚的事情踩在了程业扬划分的那根界线上,勿论过程如何,结果便是如此。
明月湾二楼书房,书桌右边第一个抽屉,厚厚一沓存放的正是程向山的体检报告。
纵使是经历过囚禁的事件,他每周向医生跟踪询问的惯例也从未停止,甚至更频繁。
正如满背是伤也不懈怠换取的年会上的硕果业绩,程业扬选择跟她在一起,从来就不意味着舍弃作为程家继承人的责任。
艰难维持的局势就此失衡。
然而当方欣然转动大脑,去复盘今晚发生的一切,竟无法寻得彼此兼顾的路径。
冬夜的医院如同一座巨大的冰窖,就连走廊指示灯的微光,也都冰冷且幽深。
方欣然独自坐在昏暗的拐角,不锈钢椅子触及皮肤,仿佛能封印大脑的供血。
分析完结,情绪转而占据上风。
确定陈鸿宇抛下路星月那一刻,在她内心深处,其实是有一根心弦断裂开的。
从出生就出现在对方生命中的两个人,相伴熟悉到极致,即便彼此牵扯着一个新生命,也无法永恒如初地绑在一起。
她攥紧冻僵的手指,默然想到程业扬最后牵着她手的动作,而她没有给他回应。
呼吸哽住,她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手机始终处于静默状态,腕表已在混乱后告假养伤。
那是程业扬送的入职礼物。
方欣然用手心紧紧捂着,仿佛只要传递足够的温度,停顿的秒针就能重新跳动。
此外便是静默。
头顶突然压下一道温柔的重量,指尖摩挲在发间,像是要揉化里面的胡乱思绪。
眼尾倏地一阵发酸,方欣然抬起脸,一下子就撞进程业扬垂眸下的无声安慰。
“对不起。”她的声音隐隐有哽咽。
嗡嗡!
正当他要开口接话时,她的手机发出震动的声响,屏幕上亮起来电显示。
按下接听键,话筒传来顾怀安的声音。
“喂,嫂子。”
“嗯,找我有事?”
“业扬的电话打不通,你帮我说一声,路星月找到了,就在你们之前住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