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意外来临的一天,就是如此让人意外,让人措手不及。
本就没有存款的小小的家,一下子失去了收入来源,还平添了不知道要还多久的债务。
这几日的夏回南是如此麻木,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老天又给她名为未来的坟头,多添了几铲子土。
头顶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雨滴仿佛是在捶打她的背脊。
她被沉重的雨,压得不自觉地蹲了下来。
她面庞紧紧贴着怀里的画,画上铺满了颜料的味道,好像这幅画仍未完结一般。
如此近距离看,姜远章的笔触如此温柔,就像是他就在画面的这一端,安静地注视着她们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这样的清晨再也没有了,姜远章也没有了。
夏回南紧锁的情绪就这样被顶开了一条缝隙,悲伤,酸楚,痛苦,孤独,都从这条缝里钻了出来,吧嗒吧嗒地溶成了眼泪,落在了画纸上。
夏回南赶紧想擦干纸上的泪水,可能泪水的落下就跟雨水的落下一样,她毫无抵抗之力。
她干脆合上画册,整个人缩在伞下,抱着膝盖放肆地哭起来。
哭就哭吧,哭完这一场,还得想办法去找工作。
她一边哭着,一边想着,更觉得自己惨得可笑。
等她哭得有点累了,决定不哭了,想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听到后方有车疾驰而来的声音。
她想往边上挪一点,结果因为脚麻了一时挪不动。
她本来就站在路边,这柏油马路虽然只有两车道,中间也没有划线,但正常开车的都不会撞到她。
她甚至自暴自弃地想,撞上了也好,还能赔钱。
她的胡思乱想还没进行到具体能赔多少钱,就听到了刺耳的刹车声。
刹车声近在咫尺,就在身后。
她下意识抬高了一点伞,回过了头。
头顶是漫漫无际的雨层云,两侧的农田上浮着淡淡的雾气,远方的民居影影绰绰。仅此一条可供车通过的柏油路就这么横亘在雨雾和田的中间,像是通往未知秘境的单行道。
在一片灰色调的景色中,夏回南身子蜷缩在水蓝的伞下,面容堪称枯槁,近无生气,唯有眼圈通红,眼中还盛着未落尽的泪。
姜远章在车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赵月蓁坚持要晚两天回来,邢维意留下的眼线一无所知,姜立心则一如既往的站在姜业德那边,对此完全不肯透露。
他这两天一直在青曲镇查线索,但没有人说得清楚张桂花和夏回南为什么突然消失了,更别说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若不是运动手表的定位忽然动了,他根本毫无抓手。
看到终于出现的夏回南,他一面松了一口气,一面又觉得心被千针穿过一般刺痛。
而夏回南看到冲下车连伞都没来得及撑的姜远章,大脑一瞬的空白。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要说什么?
我要怎么办?
她还没想清楚这么多问题,下一刻姜远章已经站到她面前。
姜远章缓缓蹲下,半跪在她面前,小心地捧起她的脸,指腹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到底怎么了?”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没有责怪她,没有质疑她,好像一切都还是以前那样。
稠密的雨很快打湿了他的衣服。
不知为何,他穿了一身没见过的藏青色斜纹西装,大概是他自己的,版型挺括,面料柔和,一看就价值不菲。
而他就这么任由雨淋着。
夏回南差点想把伞递过去一半,好在看清这套西装的同时,她也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不是没有想过忽然遇到姜远章要怎么解释。
她就像是一个拙劣的演员忽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一样,用尽全力推开他,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烦死了,你怎么这儿都能找到。”
泪水流干了她的嗓子,粗糙嘶哑的嗓音和下坠的语气,让这话听起来分外尖锐。
雨珠沿着姜远章的发梢,从他周正利落的面颊滚落滚落,仿若泪珠。
他眼中露着不加掩饰的惘然,他站了起来。
伞面挡住了夏回南的表情,他抬手,将伞面扶高,迫使夏回南看着他,缓而又缓地重复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夏回南似乎过于厌烦,手按着眉,挡住了眼:“姜立心没和你讲吗?划清界限了就不要来烦我了!”
“什么划清界限?”
“我和她谈好了,我拿钱分手,你不是之前听说了吗?”
“多少钱?”
“……一百万。”
“为什么不是五百万?”
夏回南冷笑:“可能觉得我不值吧,降价了。”
“转账给你的吗?什么时候支付的?哪个账户支付的?分了几笔?转账记录给我看。”
姜远章用平然的语气问着,若不是他扶伞的力度依旧,夏回南还以为他就像他的语气一样平静。
夏回南被他的几个问题问得说不出话,头更低了,尽力搜罗着人生中积攒的恨意:“你说够了吗?我拿到钱就行了,管你什么事?”
姜远章笑了,笑中含恨,恨其不争。
他一把抓过她挡着眼睛的手:“夏回南,你当我是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