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师姐,我知道我……我做了很多让你伤心的事。但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
“只是更在意她而已。”你替他说完,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我明白,也理解,所以不用解释。”
“不是的!”他突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你从未见过的急切与痛楚,“我……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这样。你总是那么强,那么可靠,我以为你什么都不需要。我以为……你会一直在那里……”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师妹不一样。她初来的时候,连刀都握不稳,晚上会偷偷哭,会害怕自己成为累赘。我只是……只是觉得她需要我。我没有想过,这会让你——”
“会让我什么?”你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冬日的潭水,但你脸上却带上了笑,宛如一张面具,掩去了你所有的情绪,“会让我嫉妒?还是会让我变成你们心中的那个恶人?”
你看着他,那些你以为已经消失的怨恨和委屈终于破土而出,“锖兔,我对你如何,对义勇如何,对小师妹又如何?你以为那些伤药是谁放的?你以为她第一次杀鬼后发烧,是谁连夜下山找的大夫?你以为师父责备她时,是谁跪在门外求情的?”
“是我。”你一字一句地说,“从头到尾,都是我。可是你呢?你只看得见她哭,只听得见她诉苦,只觉得我在欺负她。”
你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软弱的哽咽,语调越发冰冷,“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偏心她,而是你每次看着我,眼里都写着‘师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师姐——”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你的手,却被你侧身躲开。
“够了。”你拉开和他的距离,“我要申明一点,从前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我师弟,是因为我答应过师父会保护你们。不是因为我还喜欢你。这一点,你最好搞清楚。”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眼睛却死死的盯着你,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你却不再心软,也不再看他,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你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却清晰的传入你的耳中,“可我想留在你身边,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留在你的身边?
呵,真可笑。
他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离开那天的清晨,狭雾山起了雾,朦胧看不清前路,你心情却很轻松。
提着简单的行囊,你看见了门外的义勇,他似乎站了很久,羽织上已经被晨露打湿,你有些意外,“义勇?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着你,没回答你的问题,只是说,“走吧。”
“来送我?”你落后他半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笑了一下,“其实不必。”
他没有接话,但你却想起几年前,他被锖兔捡回来时,吃饭都还要你擦嘴,也不会说好听的话,总是呆呆的,而现在他也成长为可靠的剑士了。
你轻轻叹了口气,他却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你,那双如海平静的眸子里翻涌着你看不懂的情绪,他似乎想要跟你说些什么,最后却垂下眼,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包递到你面前。
你打开布包,里面放着一堆药草,用细绳好好的绑在一起,绳结是从前你教他的哪一种,他总说学不会,每次都是你帮他系。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怔愣片刻,你问,却在触及到他的眼眸时,骤然转开眼睛,不再看他,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你不敢想也不敢再问。
深吸一口气,你换了一个问题,“是你告诉锖兔我要走的事情吗?他昨天来找我了。”
义勇下意识的眼风右瞟,你便知道,锖兔并没有离开,他也在。
你讨厌这样黏黏糊糊,理不清楚的东西,所以你平静的开口,“义勇,替我带句话给锖兔,我不需要他的愧疚,也不需要他的‘想留在身边’。我跟他,已经两清了。”
林中轻微的呼吸骤然加重,像是那个人已经无法忍受你这般无情的话。
义勇顿了顿,再次抬手,抓住了你的衣袖,他看着你,“师姐……”
“嗯。”你容忍了他的越界,“你想要说什么。”
他却又没再说话,只是望着你,好像要把你记在心底,半响后,他松开手,低低的说,“师姐……一路平安。”
你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别的,你点点头,“谢谢。”
转身离开,将狭雾山甩在身后,将那些痛苦又温柔的过去全部都甩在身后,你能感觉到,义勇还在看着你。
那个总是沉默的师弟,那个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的师弟,你发现,你好像从未认真的注意过的师弟。
你摸了摸行囊里那叠伤药,绳结系得歪歪扭扭,却一个都没有散。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那些黄昏的静坐、那些沉默的跟随、那些笨拙的关心,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这份对你的关心,你记下了。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你前方的路上,你终于感觉到人生好像重新回到了你的掌控之中。
你和锖兔那段可笑的感情,那些曾经的委屈与心寒,终于彻底结束了。
你即将开始只属于你的人生。
这很好,你的人生还很长,也许你还会爱人,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至少现在,你终于不再困于所谓师姐的责任之中。
前路也许崎岖坎坷,但你不会畏惧。
F
岩柱的队伍比你想象的好融入得多。
队友们都是好相处的人。
他们知道你肩伤未愈,训练时总有人默默放轻力道,出任务时尽可能的不让你单独面对强敌,却又维护着你的自尊,说是“配合战术”。
你渐渐能笑出来了,偶尔还会在训练后跟他们一起喝酒,听他们讲些无伤大雅的闲话。
“听说了吗?水柱那边……”
你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后又漫不经心的夹生姜渍吃。
“那个小师妹,好像跟锖兔走得特别近。有人说看见他们一起回狭雾山,还有人赌他们什么时候成亲。”
“还没定吧?锖兔好像一直没松口。”
“啧,拖什么呢,人家小姑娘等了他那么久——”
“诶,XX,我记得你也是水呼,你知道吗?”队友完全不知道你过去那些事,竟然问到你这里了,你笑了,摇摇头,“我跟他们不熟,抱歉啦。”
语气轻松得你自己都觉得惊讶。
“不过……我听说,锖兔喜欢的是他的师姐。”另一个队友忽然说。
“他师姐?不可能吧,他都是跟他师妹待在一起。”队友顿了顿,“我听说是他师姐喜欢他,他师姐还救了他呢。”
“哦?那他师姐呢?”
“我去给你们再拿点酒。”你站起身,队友们没有察觉到你的勉强,纷纷点头。
你望着逐渐满溢的酒瓶,轻轻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第一次在任务地看见义勇时,你以为是巧合。
他站在被血迹浸透的村落入口,日轮刀尚未归鞘,身边倒着三具鬼的残骸。
看见你时,他点了点头,一如既往地寡言:“鬼已经解决了。”
你道了谢,带着队友继续搜查是否有幸存者,等一切处理完毕准备离开时,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义勇?”你走过去,注意到他身上的寒露,“你怎么还不走?”
说着你下意识的递给他,你随身携带的手帕,就像再狭雾山时。
等你反应过来,想要收回时,他却立刻接了下来,微微颔首,随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你想要回帕子的手就默默收了起来,算了,就当送给他了。
第二次是在山里。
你追踪一只鬼追了三天,终于在深谷中截住它,交手时你占了上风,它临死反扑,尖锐的指甲划破你的手臂,霎时整条手臂都变成青黑色,你咬牙,正考虑将自己这条手臂斩断,避免毒素进一步蔓延。
然后你看见一道身影从林间掠出,水之呼吸的波纹在空中划过,将那只鬼彻底斩成碎片,义勇收刀,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撕开你手臂的衣袖,勒住上臂后,他俯身从伤口处吸出毒血,你震惊的要阻止他,却被他按住不得动弹,直到伤口的血从青紫色变为鲜红后,他才从怀中掏出药粉撒在你的伤口上。
你疼得倒吸一口气,“你怎么——”
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却很稳,将你的伤口仔细包扎好,“蝶屋的解毒剂,能解大部分鬼的毒。”
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包扎完,却没有立刻松手,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你手臂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放开。
“谢谢。”你说。
他摇摇头,站起来,又像上次那样准备离开。
“义勇。”你叫住他,冲动之下,问出了你的疑惑,“你是专门来的吗?”
他背对着你,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转头看了你一眼,“任务。”
你哑然,看着他的背影,垂下了眼睛。
他的眼神……你确信你没有看错……那不是看师姐的眼神……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你在越来越多的任务地看见他。
队友们开始打趣:“那个水柱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怎么老能碰上?”
你笑着敷衍过去,心底却有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义勇是水柱,任务繁重,怎么可能每次都这么巧“恰好”出现在你附近?
但还没等你确认,你就在任务中受了伤,再次躺进了蝶屋。
你对自己犯得低级错误十分不满,复盘时发现你竟然是因为义勇没来而走神,才导致自己受伤。
想到这里,你悚然一惊,你怎么能放任自己去依赖师弟,太大意了。
你坐卧不安的起身,推开窗的时候,你看到了义勇。
他似乎在那里坐了很久,似乎是任务刚结束就到了你病房前,身上还带着血迹,你的心提了起来,但他身上没有包扎的痕迹,应该不是他的。
他靠着廊下的柱子,似乎睡着了,平日冷硬的脸也因为沉睡而显出了几分疲惫的少年气,这时你才恍然想起,他似乎比你还小几个月。
你拿着羽织走出去,给他盖上的一瞬间,他惊醒了。
他抬起头,眼底有一瞬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成平日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你受伤了。”他说。
“快好了。”你坐下,离他一臂的距离,“你呢,怎么在这里?”
他沉默了,没有回答。
不知为何,你却有些想笑,你发现了,义勇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沉默,从前你觉得他这样不好,让人觉得闷,让人觉得不好接触,现在却觉得也挺好的,至少用猜他是不是话里有话,是不是在敷衍。
“义勇。”你转过头看着他,开玩笑般说,“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故意来找我的?”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耐心地等着,他终于开口,“是。”
这声笃定的是将你所有调笑的话都堵了回去,你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半响后,你干涩的问,“为什么?”
他抬起眼静静的注视着你,那双像深秋的湖水一般的眼睛,涌出沉静而温柔的情绪,不同于锖兔热烈直接的注视,更像是多年隐忍最终决堤的暗流,连绵不绝。
你仿佛被烫了一下,下意识的移开眼睛。
“只是想见你。”他说。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不由自主的看向他,他也固执的没有移开眼睛,但你看到他耳朵红了。
那个在柱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者,被称作“不善言辞”的沉默剑士,此刻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你面前红了耳朵。
他说完那句话后就不再开口,像是在等一个审判。
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你好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样直白的话了,不是为了任务,不是因为你是师姐,仅仅是因为你是你,而想要见你。
“义勇。”你感觉你问出这句话时,那些被你舍弃的情感好像突然回归了,莫名令你酸涩,也平白生出了怜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你以为他又要像从前那样不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不知道。”
“从前你教我系绳结,教我刀法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厉害。你帮我挡鬼的时候,就想一直跟在你身后。你给我擦嘴的时候,只想你给我一个人擦,你受伤的时候,就想替你疼。”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的敲在你心上。
“后来你走了。我以为……你会回来。可是你没有。”
“我去找你,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在。”
他垂下眼一瞬间又抬起,一瞬不瞬的注视着你,眼神平静而坚定,像那些年沉默的等待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是为了锖兔,是为了我自己,是我想见你。”
你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这样看着你的,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被辜负,不是所有的真心都会被当成理所当然。
你觉得眼眶发热,那些激荡的情绪令你的声音都在颤抖,你拼命压住自己过分翻涌的感情,扯出一个笑,“义勇,你知道我不会回去的,对吧?”
“知道。”
“你知道我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当你们的大师姐了?”
“知道。”
“你知道……”你顿了顿,看着他,声音轻下去,带着酸涩的无措,“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爱……”
“没关系。”他打断你。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你的手背上,然后慢慢握住。
他的掌心很暖,那种暖意从你冰凉的手一直传到了你的心底,让你那颗你以为已经死寂的心再次跳动起来。
“我只是想见你。”他说,“你不需要回去,不需要当大师姐,不需要……喜欢我。”
“让我见你就好。”
你低下头,看着他握着你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像他的刀,像他的决心,像他这些年沉默的等待。
你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那个沉默寡言的师弟,那个总是静静等待的师弟,这一次,没有再等,他走过来,走进你残破的世界,紧紧的抓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