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赫这个月已经拒绝过她无数次类似的邀约,恰好这天待办的工作事项不算太多。于是和之前一样,他提早休午休陪她出来吃饭。
大小姐这次没有夸张,两人点了四份菜和两杯咖啡分着吃。沈聿赫问她下午的安排,她笑笑说就那几件事呗。
遛狗、逛街、再去店里看看。
她咀嚼着饭菜,找出柜姐发来的最新季度女装模特图,展示给他:“新款到了,准备去试一试。”
沈聿赫随意扫了几眼图片,便垂下眸,习惯性夸道:“嗯,挺好的。”
顺带帮她解决掉没吃完的食物后,沈聿赫起身去收银台结账。
咖啡店开在市中心的商务办公楼底,此刻已经有许多白领过来外带餐食。门口等待区更是挤满了食客,这让跟在他身后悠然自得的大小姐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沈聿赫为她拉开玻璃门,不料却被一位身着黑色束腰连体裤、脚踩同色尖头鞋高跟的女士抢先一步。只见她两手各端一板咖啡纸托,右手四杯左手三杯,见缝插针般敏捷地从两人相隔不多的空隙间飞速穿过。
在擦身而过时,她还不忘匆忙致歉:“Sorry, I'm in a hurry. Appreciate your understanding.”(抱歉,我赶时间。感谢理解。)
等沈聿赫反应过来,尾音伴随着高跟鞋的踢踏声已飘向远处。他循声侧头,只看见一个优雅又干练的背影,中长直发随匆匆步履在肩背上有规律地起伏。鼻尖还残存着她未全带走的香味,像无人区玫瑰。
大小姐上前挽过他的臂弯,抱怨道:“这都什么人呀。”
沈聿赫诚实回答:“Babe,是你有时会羡慕的上班族。”
“Of course, I know!”她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I'd never want to be as rude as her!”(我当然知道!我可不想成为像她这样粗鲁的人!)
但说巧不巧,他们冤家路窄,在尽头的路边再次遇到了这位“粗鲁女士”。
只见她站在路口最前方,等待红灯转绿,手指因承载着上方的重量而微微发颤。鞋尖时不时轻点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透出内心的几分焦灼。
她是一身典型的通勤白领打扮,连衣裤以外都是有名的高档品牌。可惜胸前挂着的工牌吊绳上刻印的字母和logo他并不熟悉,沈聿赫想,或许只是一家中小型事务所。
随意评判别人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行为,沈聿赫后知后觉意识到,在那个上层圈子呆久了,他竟自发养成了这种习惯。
他们要穿越的是一条六车道的主马路,红灯时间很长。此时,女士身侧走来一位白发奶奶,两人对上眼神后,老人便问了她句什么。她似乎顾及到对方的身高,转过头微微低下身回答。
顺地心引力而垂直散落的头发遮住她大半张面容,微风吹过也只微不足道地轻轻拂起几丝。今天的太阳光是恰到好处的温柔,沈聿赫窥见一眼头发未能遮盖住的秀润鼻头。
大小姐显然也认出了她,小声嘟囔:“我们离她远点!”
“Hey babe!”沈聿赫皱起眉,“友善些,好吗?她只是有点着急,而且之前也和我们道歉了。”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可大小姐不悦他那冲人的语气。她松开他的手臂,板着脸道:“我又没说什么,你激动什么?居然还是为了一个陌生人!”
“Babe,你别生气。”沈聿赫伸手紧紧握住她,耐下性子解释,“我想表达的是,你向往的那种从容淡定的精英形象,我知道电影里刻画得很美好,但在现实中几乎不存在。”他想到自己的经历,有感而发:“给人打工就是这样的,每天都有棘手的问题要处理。你无法掌控所有东西。”
见他服软,她神情稍缓:“我当然知道!我也看过《The Devil Wears Prada》。可事实上,我为什么要共情这些人呢?他们又不是在给我打工!”
沈聿赫听到这话时一愣,可转念想到她本就是资本家的孩子,所以也能理解她形成这样的观念。他告诫她千万别在网上流露出“何不食肉糜”的态度,以免在当前消极的大环境下招致网暴,她却笑着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一刻,沈聿赫也破天荒笑了出来——并非因为觉得有多滑稽,而是感到荒谬无比。他倒不认为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路边的冻死骨,却越发悲凉地意识到自己更像是那块悬于朱门之上、即将发臭的腐肉。
但无人在意。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