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小时候的杨亦泠曾一度疑惑:明明下山省力,又难在哪里?当眼前是望不到底的黢黑斜坡时,此刻她却已然明白,再豪壮的言辞也会顷刻化为乌有。
就在五分钟前,沈聿赫一手打着强光手电,另一只手伸向她,发出邀请:“一起走?”
杨亦泠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五分钟后,经过一番挣扎,她终于认命般地轻轻拉了拉身前人的衣摆:“太黑了……还是一起走吧。”
伴随他温热指覆而来的,是杨亦泠骤然加速的心跳。她清楚地意识到,某种情绪正在失控。
这很危险。
沈聿赫的声音融在微凉的夜色里:“刚才是谁说,要靠自己?”
他偶尔也会流露出这样顽劣的一面。
杨亦泠面不改色地装傻:“哦?谁啊?不知道。”
她语气淡然,手却暗暗用力想抽回。
沈聿赫自知惹急了她,反而将她握得更紧:“不逗你了,小心脚下。”
她依旧气鼓鼓:“我看得见。”
沈聿赫耐心哄道:“独立自主固然重要,但人毕竟是群居动物,有时候也需要依靠彼此。”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轻声说,“比如,现在。”
夜风拂过,又一次送来悸动。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杨亦泠深知暧昧就是一场心理博弈。可眼见再这样下去,对方无需出牌,自己就已经满盘皆输。她当然也想扮作游刃有余的情场老手,可她毕竟不是。有限的经验,总会在不经意间让她露怯。
“嘿,Richard。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故作轻松地笑道,“别再撩啦。你是意大利人吗?这么会调情。”
沈聿赫怔了片刻,语气无措:“是我冒犯到你了吗?抱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似乎他脚步微乱,手抬起又不知该不该放下。明明早已是过了十八岁多年的年纪,杨亦泠没料到这样的慌乱竟还会在他身上出现。可转念一想,这分明是自己率先挑明的问题,一丝愧疚便悄然浮上心头。
仿佛是为了弥补,她脑子一热,反手扣住了他:“你得带着我走呀。”她越说声音越低,“我们不是朋友吗?你只要别再说那些奇怪的话就行。”
她没有弃牌逃走,而是邀他加入这场以“朋友”为名的赌局,并反手甩出一对对三。
一个毫无力道的试探。
“……好。”沈聿赫似乎也有些不自然起来,杨亦泠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微出汗的手心。他坦白道:“其实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能让我很开心、很放松。”
她不断吞咽口水,走路走得心跳愈来愈快。连绵的夜风吹拂过发梢,杨亦泠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像是在期待路边有什么花会忽然绽放。
她听到他接下来说:“有时候,我可能会无意中做出一些让你觉得过界的举动。所以,如果之后有任何行为让你感到不适,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非常珍惜我们这段缘分。”
缘分。
哪一种缘分?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大抵都可以称作缘分。
杨亦泠眼神一暗。自己所等到的,原来是一株月下昙花。
可偏偏他的语气那么真诚,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心情几番起伏之后,就像有一口气哽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呕不出来。
杨亦泠垂下眼睛,认真辨认着被他照亮的路面,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段石子路。良久,她才回应:“当然,我也是。”
他们在小镇中心的快餐店解决晚饭。
这家快餐店的菜式相当单一,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固定搭配。杨亦泠因为坚持饮食计划,只匆匆扫了一眼菜单,便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份沙拉。沈聿赫对服务员说:“One fish and chips, please.”
杨亦泠总习惯在等餐时先喝水,沈聿赫了解她这个习惯,一坐下就为她倒满了一杯。
她喝了一口,略带疑惑地望向他:“怎么突然改主意吃炸鱼薯条了?之前不是还说在英国交换时吃伤了吗?”
沈聿赫笑了笑:“总要换换口味。”
杨亦泠挑了挑眉,没再接话。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对面街上的餐厅和酒馆已经热闹起来,食客络绎不绝。一向健谈的他们,在这个并不安静的环境里,却默声吃了一顿晚饭。也许是累了,又或者另有原因,杨亦泠懒得去细想。
回程由沈聿赫开车。
两人说好先开到他家,之后杨亦泠再回自己家。一路上沉默不语的情况不算少见,可当杨亦泠第八次切掉正在播放的歌时,就显得有些反常了。
沈聿赫察觉到异样,问道:“你很烦躁?”
杨亦泠正要切歌的手一顿:“没……没有啊。”
沈聿赫目视前方,转动方向盘:“我看你一直在换歌。”
“哦,就是听腻了。”杨亦泠面露尴尬,“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我可以帮你找。”
趁等红灯的间隙,沈聿赫想了想,带点试探地问:“《大悲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