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结完账走出餐馆,才发现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屋檐下的暖色灯光将雨丝笼罩成一幕细密的光晕,根根分明地划过夜色。雨点敲在石砖地上,溅起一朵又一朵微小的水花。
他们并肩站在檐下,黑色皮鞋与白色高跟鞋边缘都沾上了星点湿意。
沈聿赫侧头问:“带伞了吗?”
杨亦泠摇头又点头:“在车里,没带出来。”
“你车停在哪里?我先送你过去。”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入雨幕。沈聿赫刻意放慢脚步,留心着她脚下的高跟鞋。
伞其实并不小,杨亦泠庆幸不必紧贴着他,可步履交错间,她的手臂仍不时轻擦过他右侧的裤腿。手背隐约感受到布料之下传来的体温,让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杨亦泠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半分。却没料到下一秒,他便自然靠拢,将距离重新拉回,甚至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靠近点,否则肩膀会淋湿。”
他这么解释。
“……”
杨亦泠轻轻吸气,试图抚平忽然紊乱的呼吸。
——他行为光明磊落,是她在心怀鬼胎。
杨亦泠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左手上。他正握着伞柄上端的狐狸雕饰。再向上看,伞杆处刻有一行细小的花体英文。借路灯光晕仔细辨认,她依稀看出那是他的英文名字。
她抬眼时,却恰似撞上他垂眸看来的视线。
“你的伞很精致,我家也有一把狮头款的,应该是同一品牌?”
沈聿赫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已坦然转向雨幕,仿佛方才那一眼交汇,只是她刹那的错觉。
他说:“他们家的狮头伞是经典款。”
“是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次次踩入水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过那把伞其实不是我的,只是暂时寄存在我家……已经放了快两年。”
“朋友的?”
话音刚落,沈聿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当心”,同时腾出撑伞的手,一把将她揽向自己。
对面几个谈笑走过的路人险些就要撞上杨亦泠。
她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几乎跌进他怀里。伞面上积聚的雨水被这动作震得簌簌滑落,像突然下起一阵小雨,打湿彼此的衣角。
沈聿赫甚至没多停留一秒就松开了手,语气平静如常:“看路。”
那两个字却黏在耳边,潮湿得像衣料上渐渐晕开的水痕。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应道:“哦哦。”
方才对话的节奏被突然打断,那份想要分享的心情也像被雨冲淡了几分。杨亦泠干脆简短补充:“其实是一对好心情侣借给我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摔了一跤还没带伞。他们在路边发现了我,就把伞给我了。”
没想到沈聿赫会问:“所以他们淋雨走了?”
“没啊。”杨亦泠被他逗笑,“他们是开车来的。后来我试着联系他们想还伞,但一直没消息。所以就这样放在我家,成了件装饰品。”
他安静片刻,最后只中规中矩地评价:“人还挺好的。”
雨一直没停。
沈聿赫送杨亦泠到停车场,低声嘱咐:“开车注意安全,到家发个信息。”
她点点头,问:“你的车停哪儿?我送你过去。”
“不用,很近。”他替她关上车门,也将雨声与水汽隔绝在外。
车内冷气悄然弥漫,像突然划开的结界。她透过淌着雨水的车窗,望着他撑伞走向雨幕深处的背影。整个世界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里,他的身形渐渐模糊,如同一幅落寞的简笔画。
过了许久,直到雨势稍缓,她才缓缓发动车子。
对于散光的人来说,夜晚仿佛天生披着一层赛博格调的浪漫。所有的灯光都被拉长,蜕变为拖着长尾的彗星。在杨亦泠的眼中,世界便是如此缓缓展开。她望着眼前繁忙的主干道亮起一道道红色尾灯,汇成流动的星河,车窗前的雨刮器则将这光芒一遍又一遍地冲洗、搅动、揉碎。
就和他的背影一样,在光晕与雨幕之间,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