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前一晚,她依然守在剧场紧盯排练。杨亦泠坐在观众席上,时而对着电脑赶期末作业,时而抬眼,看呆呆根据演员们的走位,与总控室的灯光部门沟通,敲定最后的打光位置。
制作组工作人员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环绕四周。有一次,她无意间掀起眼皮,看见小贝和小石并肩立在舞台一角,静默如雕塑。各色灯光洒落在他们怀旧复古的服饰上,恰到好处地将台前与幕后分割成两个平行世界。
那敞亮的光晕总晃得人眼前发黑。刹那间,杨亦泠仿佛抽身而出,以旁观者视角看到上学期在大剧场舞台上的自己。
圆圆总爱和灯光还有音效部门争论卡点问题。当第五十八次喊出“这里停一下”并扭头质问总控室时,舞台上的杨亦泠和田翌廷早已在下一秒熟练地脱身角色,松弛下来。
炙热的追光灯让两人额头都沁出一层薄汗。杨亦泠扭动着站酸的脚踝,田翌廷则干脆蹲下来休息。两人沉默着,仿佛与舞台上的背景道具融为一体。
这种忙里偷闲是杨亦泠在排练中最喜欢的时刻。身为主演,灯光一旦亮起,所有视线几乎时刻聚焦在他们身上。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如今的麻木,她戴上属于角色的面具。但只要导演喊停,她便又能做回自己,不再被关注。
田翌廷仰头看向正伸展四肢的杨亦泠,嘴唇微动,声音极轻地吐出一句:“好累。”
杨亦泠点点头,同样轻声回应:“也好热。”
听闻此言,田翌廷站起身,抬手极其自然地将她黏在脸颊汗湿的鬓发挽到耳后。
“你干嘛?”杨亦泠条件反射般捂住他指尖擦过的地方,慌忙瞥向台下忙碌的人群。
还好,无人留意。
田翌廷无视她眼神里的警告,自顾自地上下摆动手掌,像把扇子似的为她送来微风:“你不是说热?”
杨亦泠怔愣住片刻:“那……谢谢?”
他勾起唇:“不客气。”
丝丝凉意拂过面颊,引得她莫名涌起一阵做贼般的心虚。
眼前的男女主角们正耳语着悄悄话。杨亦泠抿唇释然一笑,垂下眼继续埋头于论文之中。
这学期演出期间,杨亦泠和上学期的Cathy一样,需要负责管理Front of House,简称FoH Manager,职责涵盖售票处、前厅以及场内观众监督。
四场演出的FoH工作人员采用自愿轮班制,但杨亦泠作为任劳任怨的“积极牛马”,自然是四场全勤。
她和本杰明自嘲说:“都忙了一学期了,也不差这几天。”
首场演出在周四晚上。钱欣到达时,就见杨亦泠在售票亭里对着手中的平板屏幕皱起眉头,唉声叹气的。她立即明白过来,杨亦泠肯定又在为票房发愁。
钱欣把她们制作好带过来的海报、场刊、纸质票和各种周边一一摆出来,佯装不经意地说:“今天五十多个观众也挺好的,我们FoH能轻松一点。”
“也是哦。”杨亦泠强颜欢笑,算是回应。
只是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心情如此糟糕,还有另一个原因:在目前所有购票者的名单里,没有找到廖岑秋的名字。
她本以为他会来的。杨亦泠忍不住埋怨自己,怎么到现在还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要是让钱欣知道了,非说她自恋不可。
学校剧场的员工迅速给她们做了个简短培训。根据FoH轮班安排,杨亦泠让钱欣和宣传部的一位部员担任今天的内场引座员,自己则和文秘部的同学一起负责售票亭的票务分发工作。
这次的所有周边都特意设计成了二十世纪初老电影票的做旧风格。她们一起将纸质票放在最上面,下面则是场刊和配套的周边明信片组成一套,依次陈列整齐,方便观众入场前领取。
文秘拿起一份周边问:“这些都是免费送的吗?”
见杨亦泠点头,她惊讶道:“做得这么好,竟然不卖吗?这样还能赚点钱。”
“我倒也想。”杨亦泠无奈地摊开手,“但真要卖,估计也没多少人会买。与其浪费,还不如就当包含在票价里赠送,也能让观众体验更好。”
“做运营真难。”文秘叹气,“每天社团客服号都能收到一堆奇奇怪怪的留言,我还得一一回复过去。谁懂啊!”
想到见识过的各种奇葩商家,杨亦泠深表赞同:“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文秘随手翻开一本场刊,津津有味地看着各组部门成员的介绍:“我们这个周边设计创意挺有意思的。”
“是吧!”杨亦泠挑了挑眉,带着点炫耀的语气,“基本都是Irene设计的,她很厉害。”
“她是设计专业的吗?”
“不是哦。”杨亦泠神秘地笑,“Irene学心理的。”
文秘吃惊不已,竖起大拇指:“这也太厉害了吧。”
距离开演还有半小时,观众开始陆陆续续到达。杨亦泠提前安排好所有工作人员,又反复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
看到前厅的大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她终于松下口气,心里又忍不住想起Cathy。
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大半个月前,那时Cathy向她汇报说身体已好多了。杨亦泠戳开那个沉寂许久的聊天框,轻声叹息。
要是这次Cathy也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