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度热闹而混乱,空气中涌动着躁动的兴奋。如同置身一场末日狂欢,杨亦泠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凝视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深知这场盛大落幕之后,随之而来的戒断反应,将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漫长。
最后一幕让杨亦泠心里止不住发酸。
在陈老师的阻挠与父母那“为你好”的压力之下,夏令营最后一天,小安不得不向阿利提出分开。
“我一直是大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从不辜负大人的期待,认真完成每一项交代,按部就班地长大,走上他们为我铺好的路……”她说,“阿利,以前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所以现在……我也不想让他们失望。”
阿利泛起苦笑:“小安,这样的你真的幸福吗?”
“爸爸妈妈很爱我,我已经很幸运了。”小安仰起头,将眼底的泪光逼了回去。
她退后两步,转身快步离开,只留下阿利独自站在原地。
杨亦泠迅速换好最终幕的服装,站到后台等候。她从帷幕的缝隙间望去,看着田翌廷的最后一次独演。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一柱冷光落在他身上。少年低着头,碎发遮住半边脸,所有情绪没入阴影之中,任谁却能感受到那股无声沸腾的沮丧与愤怒。
“像是偷来一截时光,做了场荒唐的美梦。现在……梦该醒了。”
阿利浸着悲意的嗓音随着琴弦震颤缓缓响起:“这个傍晚的蝉鸣震耳欲聋,琴盒压在肩上的钝痛忽然清晰起来。我望着小安消失在转角时扬起的发梢,忽然发觉这七天就像被揉皱的乐谱,再也抚不平了……”
悲伤的旋律攀升至剧场上空,他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痛楚地剖开自己的独白。
杨亦泠听着剧中阿利的回忆,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
一学期排练的点滴,如蒙太奇碎片在脑海中闪回。那时的她明明烦躁不已,恨不得立刻结束一切,可如今真正站在终点回望,心底却涌起难言的不舍。
人真是奇怪啊……她怔怔地想。
“Light#304,sound#300准备!小安go!”
舞监的提示音落下,杨亦泠从舞台右侧走出。她身穿米色风衣,已是数年之后成年女主的样子。
前上方追光灯骤亮,刺得周遭恍如白昼。她勉强能望见台下攒动的人影,但分辨不清他们的面容。但她知道,廖岑秋一定坐在某处。
*
行李箱滚轮声渐近。
小安拖着银色箱子赶到候车厅,左手举着手机,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反光。她将碎发别到耳后,轻声对着话筒说:“宝贝乖,妈妈还有半小时就上车啦。”
“草莓蛋糕?小馋猫,妈妈没忘。”她笑起来。
另一边,阿利提着公文包走来。深灰色西装搭在他的臂弯,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他正用蓝牙耳机通话:“我坐四点四十五那班,应该快检票了。”他突然皱眉,“等等,合同第七款得加上不可抗力条款。上个月暴雨延迟交付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话音未落,他和迎面而来的旅客撞了个结实,包侧的图纸哗啦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他赶忙道歉。
小安被撞得踉跄半步,手机差点脱手,堪堪站稳:“没事没事。”
两人同时蹲下捡拾图纸,却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怔住。
手机听筒与耳机里同时溢出童声与电流杂音:
“妈妈,你怎么了?是摔跤了吗?”
“喂喂?你那边什么情况?怎么突然没声了。”
车站广播恰在此时穿透嘈杂人声:“旅客们你们好,由北京开往南京南的G768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
起身时带起的风卷走最后一张图纸。
两人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淡然地相视一笑,随后在人潮涌动中,走向相反方向的检票口。
*
舞台顶灯如潮水般逐排退去,行李箱的滚轮声与列车进站的余响也渐渐消逝在黑暗中。
《梦》的故事,至此暂告段落。
台下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舞台灯光重新亮起时,三位演员并肩走向台前谢幕。杨亦泠立在中间,左手牵着呆呆,右手牵着田翌廷,朝着观众席与楼上的总控室郑重鞠躬。
垂落的发梢扫过她汗湿泛红的脸颊。杨亦泠低垂眼睫,将那一眶颤动的泪水静静忍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