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对了。”廖岑秋也没再卖关子,“广州人。”
杨亦泠有些吃惊:“可都说广东人吃不了辣呀?”
“不怎么吃,又不代表不能吃。”廖岑秋不以为意,“爱吃辣的广东人也不是没有,比如我。”
“这样的吗?”
辣油的余香仍在舌尖打转,两人已从辣椒素的耐受度,一路争辩到南北酱料的差异。杨亦泠甚至摸出手机备忘录,认真考虑是否该现场撰写一篇《辣味地理学导论》,好为这场即兴的学术抬杠画个句号。
饭后,廖岑秋半开玩笑地问她:“还认得去文科楼的路吗?”
他神色笃定,仿佛早已知晓答案。
杨亦泠递去一个“你小瞧我”的眼神:“怎么,想看我笑话?”
“只是担心你而已。”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不是有人说,再熟的路也最好开个导航吗?”
话音刚落,杨亦泠便无意识攥紧了手机。
那些在路灯下模糊的岔路口、夜色中变得陌生的楼影,都成了记忆里细小的刺。
本科同学聚会时,推杯换盏之间,“路痴”这个标签总被朋友们不经意地提起,丢在餐桌中央。肆意的笑声溅起,让她耳根发烫,却也只能跟着强颜欢笑。
她永远记得廖岑秋听完这故事后的反应。
当时杨亦泠讲述得平静,仿佛只是无关紧要在说别人的笑话。可抬眼时,却见他眉头紧锁,神色异常严肃。她很少见他这样,心头不由一紧,忍不住揣测他的意思。
正捉摸不定时,却听见他说:“这不好笑。”
廖岑秋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却像穿透时光,看向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女孩:“这是隐形的霸凌。”
杨亦泠心重重一坠。
他的话,像突然掀开了蒙在她心口多年的一层膜。冰凉的空气涌进旧伤深处,泛起一阵陌生而清晰的痛意。
杨亦泠发现自己竟然笑了起来。
那轻细的笑声惊动了她眼眶中积聚起的水雾。原来那些假装的无所谓,不过是一次又一次把委屈折叠起来,塞进心里最深的角落。
杨亦泠隐隐懂了他的深意。
她绽开一个狡黠的笑:“不如你护送我一程?正好见证一下当代路痴的进化程度。”
此刻黄昏,太阳将天际泼成一片绚丽的橘粉色,像打翻的调色盘。暮色缓缓晕染,渐渐融作浅紫。云絮被风吹散成碎片,缝隙间漏下的金光如撒落的金粉。
有一瞬间,杨亦泠忽然对“美人迟暮”有了一种新的体悟——即便青春逝去,容颜不再,唯有经历岁月的沉淀,智慧与气质才会愈发显得高贵而迷人。
她仰起头,情不自禁地轻叹:“好美。”
廖岑秋也跟着停下脚步,与她一同静静望向天空。他忽然开口:“像不像电影里的天空?”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末端触到了她的皮鞋边缘。
掠过的群鸟翅膀染上铜色,剪影划过之处,留下道道流动的波纹。不知不觉间,云朵边缘开始泛起朦胧。东边的天已漫起青灰的夜雾,悄然蚕食着残存的霞光。
再抬眼,面前是艺术与生活巧合的重叠。
高涨的情绪如密密蛛丝,悄然从杨亦泠心底升起。她听见耳边似有蝶翼轻振,搅动一片隐秘的欢喜。
“像!”杨亦泠按捺着激动转过头,望向身旁的廖岑秋。
他立在紫蓝交错的暮色里,初生的雾气正从草叶间浮起,沾湿他的肩头,也为他镀上一层淡而润的釉色。犹如一幅未干的画,而他像是被黄昏钦定的主角。
杨亦泠望着他的侧脸,怔怔问道:“你说……会不会也有属于这个世界的Mia和Seb,正在这样的黄昏里跳舞?”
猝不及防地,画中人转过脸来。
廖岑秋眼中还盛着未褪尽的霞光,就这样直直撞入杨亦泠的眼眸。
她呼吸一滞。
四周的风声与鸟鸣瞬间退远,时间也仿佛缓了下来。杨亦泠甚至能看清他眼下垂落的一根睫毛,而鼻尖萦绕的,也尽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突然,有只莽撞的兔子闯进胸腔,在肋骨间横冲直撞。
心跳漏跳的间隙,她看见廖岑秋的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落下两字:“肯定。”
耳畔嗡鸣,他的回答却像一片羽毛落在静湖上。那样轻,却激起千万圈无声荡漾的涟漪。
杨亦泠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此刻欢呼、叫嚣——
恭喜你们啊,刚刚接了个精神层面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