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心事恰似一场骤临的太阳雨,洋洋洒洒落在被阳光熨得发烫的柏油路上,将陈年积灰浇出微酸的、近乎发酵的气息。
杨亦泠试图自欺欺人,想把这个秘密裹进密不透风的盒子里。她告诉自己,要怪就怪那日的吊桥效应作祟。
然而,命运很快印证了她那不安的“第六感”。
那天,杨亦泠提着购物袋转过街角,远远望见斑马线对面掠过一道熟悉的背影。她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人烫卷的发梢与深色卫衣。
是廖岑秋,她不会认错。
只是隔了数月不见,此刻他臂弯里挽着一个穿艳红连衣裙的长发女孩。那女孩像一株缠树的凌霄花,整个人都几乎贴进他的肩侧。
初春的风里总会掺着些冬末未散的冷意。
今天天气晴朗,明明算是个暖融午后,杨亦泠却僵在树影下,恍如整个人浸入冰水。寒意从喉咙侵入,一寸一寸,凉透全身。
她眼睁睁望着那对紧贴的身影转过街角,睫毛仿佛被胶质黏住,直到信号灯绿了又红、红了又绿,路人来去匆匆,她才惊觉眼眶生疼。
杨亦泠的指尖微微发着颤,点开廖岑秋的朋友圈,发现他最新的动态停留在今日凌晨。
九宫格中央是个长发及腰的女孩,手捧爆米花,杏眼乌亮如桂圆核,鼻尖缀着几点雀斑,珊瑚色唇釉泛着细腻珠光。
真正刺入眼底的,是配文里那一行:“九十九天纪念日。”
原来在他们初遇的那个深秋,这株凌霄花早已攀满了整面围墙。
杨亦泠机械地放大那张笑靥如花的特写。屏幕冷光里,女孩微翘的唇角忽然扭曲成讥诮的弧度。
一瞬间,爆米花甜腻的焦糖气息似乎穿透屏幕,堵得她心里一阵发慌。
她总觉得这女孩有些眼熟,却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
杨亦泠猛然惊醒,视野里浸满浓稠的黑暗。意识在虚空中漂浮了几秒,直到持续的引擎嗡鸣穿透混沌,她才想起自己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她扯下眼罩,随手理了理翘起的碎发,瞥见空乘正从前排发放毛巾和饮品,心头微微一喜:醒得倒是刚好。
邻座传来衣料的细响,那人的声音倒是比她反应更快。
“醒了?”
杨亦泠转过脸:“嗯,做了个梦。”
见廖岑秋正专注地看着膝上的平板,她不由倾身望去:“在看什么?”
他将屏幕转向她。
标志性的羽毛笔、马裤装束——没等他开口,杨亦泠已笃定地说出答案:“《汉密尔顿》哦。”
廖岑秋指尖抚过暂停键:“嗯,我很喜欢这部音乐剧。”
杨亦泠抿了抿唇。
他大概是忘了,他们曾经聊过这个话题时,廖岑秋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换作从前,这样的遗漏或许会刺痛她,可如今这些细密的倒刺早已被磨平,她不再那么在意了。
“是吗?”杨亦泠抬手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眼尾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她装作初次听见似的,声音平静如常:“我也蛮喜欢的,去年还去看了现场版。”
“好巧。”廖岑秋流露出少有的谈兴,从这部剧的历史改编聊到饶舌韵律开始和她娓娓道来。
杨亦泠有些新奇地望着他。
从前那样淡漠的一个人,如今竟愿意与她细数每个转场的细节。看来时间,真的会重塑一个人。
“要不要一起看?刚到他们婚礼桥段。”他递来一只白色耳机,像命运突然抛来的橄榄枝。
似曾相识的一幕闪过脑海。
等杨亦泠回过神,冰凉的塑胶外壳已抵在耳间。
鼓点混着电流撞入耳膜,直击心脏,震得胸腔微微发麻。一股陌生的酥痒感从耳际爬向大脑,她全身不自觉地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
屏幕上的光影渐渐虚化成斑斓色块,而她脑海里正上演更激烈的争辩——
右边的小人叉腰怒斥:“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共用耳机这种戏码早该进博物馆了!”
左边的小人翘腿嗤笑:“都什么年代了还裹小脑?一起看个剧能少块肉?”
右边气得跺脚:“这剧你又不是没看过!”
左边翻个白眼:“我偏要看!”
……
杨亦泠闭眼揉了揉鼻梁,有些烦乱。
“怎么了?”
温热的吐息忽然擦过耳畔,她触电般向另一边一缩。
她仓促摘下耳机,递还给他:“快要供餐了,我先不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