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袭黑衣,衬得裸露在外的肌肤透出一种近乎冷调的白。即便四周光线昏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依然轮廓清晰。
他戴着银框眼镜,镜片不算厚,在眼窝处投下浅淡的阴影。下颌线条转折处收束得干净利落,唇左下方缀着一颗深褐色的小痣,格外显眼。
老一辈人说,那是主富贵的位置。
此时舞台上帷幕已经缓缓拉开,身着织锦旗袍的女主角们已在台侧候场。这学期剧社将经典民国爱情短篇改编成话剧,排演方式参照了原版处理手法。
初中时杨亦泠便读过原著,对故事脉络了然于心,却从未接触过戏剧改编。
她翻阅着入场时领取的场刊,演职员表里六位主演皆为本校学生,从本科生到研究生参差不齐。倒是导演履历颇为新奇,三十六岁的银行从业者,怎么看都不似象牙塔中人。
整场戏里,最令她惊叹的是舞台布景。两组柚木雕花的民国建筑框架,竟都出自学生之手。榫卯结构的精巧程度,远远超出了她对校园剧社的预期。
然而,演员的表演就瑕瑜互见。
有些台词几乎原封不动出自原著,可是从这些年轻人的口中念出,就像孩子偷穿大人的礼服,总有些生硬勉强;而一些刻意强调男凝的段落,更叫人如坐针毡。
杨亦泠对此隐隐生出一些不适。
她将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皱着眉刚在搜索栏中输入阅原著解析,却忽闻右侧传来一声克制的轻嗤。她侧目看去,见邻座男人也正支着下颌凝望舞台。
他那额间蹙起的细纹与紧抿的薄唇,竟与她方才的感受有着微妙的共振。她不由得哼出一声笑,轻得像气息,却足以惊动对方。
迎上男人略带疑惑的目光,杨亦泠眨了眨眼,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推过去:【你是不是也觉得有点无聊?】
男人微微一怔,翕动唇形:“看不懂。”
她说:“我也是。”
未出声的唇语带着狡黠的共鸣。两人见状相视一笑,又默契地转头望向舞台。
这一次,杨亦泠心头倏然一轻,不再那么郁闷。
在这茫茫人海中,她算是捞到一丝共鸣——原来被困在这场精神酷刑中的,可不止她一人。
整场戏一个半小时,中间隔着十分钟休息。当观众席顶灯骤亮,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宛若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那对小情侣牵着手离了座,她笃定两人绝对是在热恋期。可热恋中的人,来看这样一出情感错综、纠缠难解的爱情话剧,真的合适么?
百无聊赖之下,她向男人搭话:“这剧的服化道倒是很精致。”
“确实。”他点了点头,“可惜叙事太隐晦,实在有点难懂。”
杨亦泠划着手机:“我看网上解析说,这部剧里的每个女性角色都是由两位演员共同演绎,一个负责表象行为,一个演绎内心真实。”
“怪不得。”男人沉思片刻,说道,“对于学生剧团来说,消化这种设定还是有点吃力,毕竟肢体跟不上意识流的表达。”
杨亦泠眯眼打量他:“你貌似很懂行,学戏剧的?”
“高看我了。”男生摇头浅笑,“只是对表演感兴趣。本来想参加这学期的演员面试,结果记错了时间。”
杨亦泠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将眼前之人与台上演员一一比对:
他坐姿端方清正,全然不似男一号角色所需的市侩油滑;
而男二憨厚木讷的人设,也与他那双灵动的眼眸格格不入;
至于那个底层劳工形象的男三……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的贵气,显然也并不相配。
她若有所思,或许专业演员的本事,正在于这般可塑性。
见杨亦泠神色犹疑,男生适时开口:“我是建筑系的,不过在剧本杀店兼职当DM。”
“剧本杀?”杨亦泠顿时来了兴致,“哪一家?”
她没想到,这里和国内一样,也有华人开的剧本杀店。
“就在市中心集市附近。”他调出地图输入店名,圈出一个区域,“这里。”
杨亦泠目光落在那虚拟红点上:“确实好近。改天一定带朋友来捧场。”
“质量放心,随时恭候。”他亮出微信二维码,头像竟是只慵懒地打着哈欠的布偶猫。杨亦泠心里嘀咕,这与他本人的气质有种奇妙的反差感。
他接着自我介绍:“廖岑秋,叫我Leon就行。下次通过客服约本,可以直接点我。”
杨亦泠扫完码,忍不住想笑。“直接点人”这话,怎么听都像在会所里挑男公关的暗语。她压下嘴角促狭的弧度,故作正经地问:“Leon,《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男主的名字?”
见廖岑秋点头,她托起腮随口问道:“是因为很喜欢这部电影吗?”
“很多人都这么猜,很可惜不是。”他侧身倾过来,眼里带着笑,“不如,你猜猜看?”
杨亦泠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避开他骤然靠近的气息,反问:“猜不到怎么办?”
廖岑秋耸耸肩,靠回了椅背:“那就等看完话剧再告诉你。”
杨亦泠撇撇嘴,不太情愿地猜:“和你名字发音像?”
“Leon,廖岑秋。你觉得像吗?”他无奈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