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银杏林里那个暴雨天后，季染失去了意识，模糊间只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周围好像不断有人在走动，不知谁在低声交谈，但她听不真切，看不真切，一切像被蒙上一层布。这样的状态让季染紧张，她本能的挣扎，眼珠转动像破壳的种子般努力眯开一条缝，刺眼的白光晃的季染眉头皱起，下意识偏头，本就不清晰的世界映出阵阵黑斑，在忽明忽暗老电视般的视线里，她慌乱的从身边人身上一一扫过，直到扫过那个背影时，视线暂停，虚化的世界渐渐清晰，劲瘦紧实的臂膀，凛冽的侧脸，倾盆的雨水，一切像不真实的电影般不受控制在脑海里回放。

是许迟。

辨认出那人的一瞬，慌乱的心忽的松口气。潜意识里好像默认许迟是安全的，可随即刚落地的心又腾的从地面升起一小段距离，因为许迟看见了。这个念头一起，瞬间如毒素蔓延开来，渐渐吞噬所有外在的好，连带着看那人的背影都忍不住揣测起来。许迟背对着季染，好像跟护士说了什么，护士走来调慢了点滴滴速“没什么大碍，主要是软骨质挫伤加轻微脑震荡，好好修养，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好的，麻烦了。”

许迟送走护士转身时季染正撑着床坐起，他上前虚扶了季染一把，季染却身体紧绷往旁边躲去，许迟手顿了下收回没再动作，只是隔空把枕头递过去站直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季染抬眸却并未看见预料中的脸庞，许迟又带上了口罩，高挺的鼻梁隐藏在口罩边沿里，刘海微长盖住眉毛，她还是只能看见那双沉静的黑色眸子。许迟察觉到季染的防备，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在意，只是拿过凳子坐下问“还好吗？”

“还可以。”季染回道。虽然这样说，但她现在实际上不太好。脸色苍白，身材单薄，额角肿起大包，脸侧还有淤青，看起来像街边瘦弱的流浪狗滑稽又狼狈，可她抬眼看向许迟时，眼神却平静又笃定，好像也许她真的还好，她还可以。

“需要帮忙给家里其他人打个电话吗？”

季染脑袋昏沉间听到许迟这样问，她很轻的扯了下嘴角，本来她该只是否认的，可所有事情堆叠在一起胸口像堵了团火烧的她浑身酸痛，烧的她的一管忍耐压抑的情绪露出裂隙，季染破罐子破摔的回答，“没有。”

许迟那一刻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是说…没有？没有其他人？季染抬头盯着许迟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脊背无意识的紧绷，从心里产生一种病态的快感，所以呢，他知道了。这个云端之上不染尘埃的人知道更多了，他会怎样？会同情？会怜悯？还是会像那些所谓善意的人一样，带着或猎奇或惋惜或悲悯的语气不断深挖着那些他们所好奇的情节。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什么她妈死了？啊？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那酒鬼爹活生生打死的！”

“对对对！我那天好像看见救护车来了，屋里全是血！”

“那小孩呢？”

“小孩？身上也都是血，那么小，唉，造孽啊，摊上这么个爹没招，只能说命不好吧。”

每当窥探到一丝细节时，他们强压新奇，沸反盈天，从别人的血肉中获得隐秘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