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悠沉默了。
江睿渊闲适的笑意愈发明显:“看吧亭悠,你也有猜测。我的确心术不正,但你的好哥哥又好到哪去?你身为她的妹妹,倒的确让我这个叔父刮目相看,只可惜就像你的父亲心术再正,他的弟弟我一样是孽障不是吗?你可别太相信自己的至亲之人了。画阁拦住的,可不只是我,还有江云闲。”
江亭悠忽然冷笑了下:“我不信自己的兄长,难道信你吗?你也配做我的叔父?”
江睿渊半天没出声:“……哼。冥顽不灵。江云闲这么多年也进不去画阁,跟我一样都是丧家之犬,若非你回来了,我没法借机通过你拿到江云闲的那画,江云闲也没法用你画好的画进画阁。”
江亭悠缓声道:“所以那处火烧画铺的幻境,是你让我看的?本来考验我的幻境,不是那一个?”
“并非啊。”江睿渊道,“那就是你祖父找到的你心中郁结之事。你到现在还不敢认吗江亭悠?你恨死江云闲和顾栖辰了吧?苦心经营多年的画铺被他们说烧就烧,你怨恨不怨恨?”
“我没有!”江亭悠突地大声否认。
“呼——”园中一瞬起了大风,四周温暖的假象不动声色地被剥离,冻骨的寒意再次侵袭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撕裂般的痛意在脑中不断跳动,江亭悠眉毛皱成了一团,胸口不自觉地上下起伏着。
江睿渊看戏般淡淡开口:“总之我是在你惧怕的幻境中撬出了一丝缝隙,才得以进到父亲考验你的那幻境的。你若是没有不甘,我怎么也不可能在你通过考验后,先一步把画拿走,再引你亲手画一幅。”
“……我没有。我没有。”心中的苦闷排山倒海般震颤,江亭悠忍不住地双手抱头在湖前蹲了下来。
天幕不知何时被染黑,原本明亮充满生机的园子跟着黑下,令人窒息的灰暗转而充斥满了她吸进的每一口气。
“……哼。”是一声极轻的笑。依然来自江睿渊。
“他废了你的手,你再也无法作画了,不恨吗,亭悠?”
冷汗裹满全身,不断有汗珠噼啪落到地面,江亭悠盯着湖面的眼神有些失焦。
恨。恨?
……恨?
烧了她的画铺……
再也无法恢复到以前那般有力的双手。
不听不顾她的意愿的江云闲。始终不愿将真相告诉她的江云闲。
将她排除在所有事情之外的江云闲。
……为什么?
又凭什么?
胸腔中如有黑雾腾腾,连口中溢出的血都开始发黑。江亭悠跪倒在地面。
她看着身前的湖面同样冒着森森的黑气。
“我恨。”她道。
她终于近乎呆滞地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她抱着疼得欲裂脑袋的手随之放下,垂到了身侧。
“……恨吧。当初江云闲也是这么恨我的。”江睿渊诱哄的话语飘得离耳边近了点。
江亭悠右手背到身后,取下了腰后的匕首。她的身侧,江云闲的身影适当其时缓缓出现。
“亭悠?”江云闲神色担忧。
江亭悠手颤了颤,依然拔下了刀鞘。
她握着匕首的右手颤抖不停,但她还是用尽浑身的力气,猛地侧身,“哧!”。刺进了身侧人的胸口。
江云闲面容一凝。却是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
周遭飘荡着的黑气顿了一会儿,又更欢快地飘荡了起来。
江亭悠眨眨眼,眼神逐渐清明,江云闲温和笑着的俊朗面容就印在了她不知所措的眼底。
江云闲的右手还覆在她握着匕首的右手之上,匕首还扎在他的心口处。她的手掌或许是方才不小心被匕首划到,此刻有血珠大颗大颗沿着刀柄往下滴落,很快在地面上砸出一朵血花。
“哥哥。”江亭悠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脑中思绪完全混乱,软绵绵的痛意涌遍了她此刻的肉身,指尖抖动间红得发紫。
她想要拔出匕首,江云闲温暖的掌心轻轻按住她的手。
江云闲微微摇了摇头,嗓音很轻很柔和:“不用急着为我处理伤口。”
这话在江亭悠听来就像是放弃了性命。
可她如今的手劲注定拗不过江云闲,骤然闪现在脑中的记忆也令她无法冷静。
她也没想到匕首真的会刺进江云闲的胸口。
“我本来以为……”江亭悠几乎要讲不清话,“我本来以为不是……”
江云闲道:“没事的,亭悠。”他显然在压着痛色,才没让面上的神情太过难看。
江亭悠看着他一边将她的手从胸前牵下,一边站起身:“你没有想错,刚才这儿的的确不是我。”
她的手被江云闲松开后,就又重新垂到了身侧。她仰头看江云闲,想要得到他更多的解释,但他的解释只是关于她如何没有伤他。
“是我来找你,我自愿被你刺这一刀的。无碍。”江云闲说完这话,就将胸口插着的匕首拔了出来。血在一瞬间喷涌。
“哥哥。”江亭悠着急地想要站起身,但怎么也站不起来。
江云闲右手捂住胸口,接着用心头的血在空中画了起来。
“砰。”江亭悠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饶是如此用力,她也没起来。
江云闲兀自画着,一眼也不再看她。江亭悠嗓音沙哑了:“哥哥,你要再抛下我一次吗?!你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