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招呼亭子那头的人:“哥哥,走吧,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萧千峙坐在原地,突然感觉江亭悠方才只是来找他随便一聊。他看着江亭悠挽过陆絮凛的手臂,就目中无他地拉着顾栖辰和陆絮凛、与江云闲一起,四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宅门,也没来问他一句。
雨这会儿下得还挺大的,他收回追到顾栖辰替江亭悠撑着的伞上的目光,脑中一时也无法将她们共乘一伞的画面从脑中挥去。
被风吹到屋檐下的雨丝细密、微凉,有雨水落在他的右眼眼角,他用手指抹了下。
风、雨,冷清的庭院,一旁长势喜人的杂草与野花。
萧千峙脑中同样挥之不去的旧年往事逐渐与眼前所见之景相交,他情不自禁地想:江亭悠这么细心的人,见到他今日的模样也没有想起什么吗?
萧千峙继续安静地坐在地上。
他或许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让江亭悠想起,毕竟江亭悠想起往事也不能改变什么,顶多只会给她徒增烦恼。
但他记得最初相识时,东宫湖边,江亭悠听着他说她借酒消愁不清醒,她非但没当回事,还看穿了他神色之下的波涛汹涌,问他就没有想要有借酒消愁的时候吗的事。
他想她明明能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他今日是藏得太好,表现得不明显,还是她一心只有其他人,又或是不好奇他的事了呢?
萧千峙收不回自己飘散的思绪。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想看见江亭悠回头。尽管他觉得不可能,他还是妄想江亭悠能回来找他。
他们出去玩,为什么不带他?想到这里,萧千峙自己都笑了。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人家才是一家人。
萧千峙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庭院,不停地在想起三年多以前的那个雨天,他感受到江亭悠存在的时候。
三年多以前,他也是这么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那一日他就是用江亭悠“眼熟”的紫玉冠束的发。
那一两个月他的母后病重卧床不起,他与他的父皇吵完架又互不理睬。江云闲救不了他的母后,他寻遍名医也没用。
那日他从千里之外赶回皇宫,已经没抱任何希望,只想能多在自己的母后身边待一日是一日。
他回宫之后在见他的母后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怕把病气过给自己的母后。
——多日的不眠不休和路上奔波,让他也生了病,并且他的发丝有了发白的迹象。
不过他进屋之后自然发现自己的母后还是没醒。他的母后就那么气若游丝地昏睡了将近两个月,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儿时的那点一家欢乐都在他的记忆里远去得不能再远了。
所以他出来坐到了自己母后房前的台阶上,望天。
他在想他的父皇何至于忌惮他的舅父至此、非要杀了他的舅父不可。
他也想他的父皇真的很讨厌,竟然不许自己的结发妻子查自己。
他还想他从小就是被他的父皇按想要的继承者培养,他也发觉自己真的和自己的父皇有相似之处,想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他父皇那样无情无义的冷血之人。
他想自己的母后知道他的舅父出事后连他一起憎恨厌恶也是合理的。
他的所思所想仿佛没了尽头。他也不想从中脱身,愿意被网住。
屋前的花树摇摇摆摆,轻淡的脚步声却叫停了他的思绪。
他看见陆絮凛走到了他身前,说她可以救他的母后。
当下。
萧千峙忽然站起身,过往的情景便暂时在他眼前消失。
他走出屋檐,走下台阶,来到了一边的花草旁,蹲下身。
酥州江家的宅子荒废多年后杂草丛生,但其中也长出了许多妍艳的花,萧千峙前几日还往土里种了一朵红花。
这朵红花这会儿在雨中红得格外显眼,花瓣上的雨水为它增添了纯澈的晶莹。
三年前,萧千峙直到陆絮凛治好沈昭昕离宫,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与她究竟是谁,他也是那日在池水之下见到她,才知道她是当年的那个“医者”。
萧千峙望着花,思绪再度回到三年前那个雨天。
他在陆絮凛说完话之后,几乎是本能地重新抬头看天,当然,那时的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神游,而是想看破天幕之后那人的身份。
他感受到了外力相助。
他也感受到了对方并不真正开心。
所以他问对方是否展颜而笑呢?
这样反常诡异的举动蛮吓人,但他见陆絮凛只是微微诧异,便能确认自己的直觉没错。
再回到如今,萧千峙想的是江亭悠当年是怎么帮的他。
江亭悠的神通是画画,他想知道江亭悠当初有没有画到他,又有没有见过他。
雨打湿了他一身,萧千峙蹲着,眼神中出现了浓重的敌意。
谁知道他多想让江亭悠放弃顾栖辰。
但再浓的敌意也只在他的眼中存在了一瞬,他的眼神马上又转为了满满的克制,再之后,变为了又真又假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