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分钟,酒吧保洁员已经迅速把地下的玻璃碎片、血迹纸团打扫一空了,一场闹剧结束,故事的主角也离开了,人群恢复喧嚣,又开始热闹起来。向晚跟在王路阳身后,推开吧台旁边的暗门,走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尽管王路阳一进门便将受伤的左臂藏在身前,却还是被一直盯着他的向晚看了个分明。
“你受伤了?”从决定寻找王路阳的那一天开始,向晚就幻想过无数次和他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好久不见”“对不起”“你好吗?”诸如此类的,可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你受伤了?”把王路阳今晚的所作所为全都看在了眼里,向晚的心中又痛又恨又憋屈,极其不畅快,但在看清王路阳袖子血迹的瞬间他却突然慌了,火气烟消云散,只剩下心惊。
“让我看看。”他想也没想,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王路阳的手臂,想要掀开袖子看个分明。
“放手!”没等他动手,王路阳已经回过了头,干脆利落地甩掉了他的手,“别碰我。”
向晚的手被甩开,有些尴尬地呆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刚刚的动作,好像有些逾矩了,残留的酒精,让他的脑子在十七岁和现在之间来回切换,他遵循着十七岁的本能关心着王路阳,然后又绝望地发现,现在的他好像已经没有资格再去关心王路阳了。
向晚愣了两秒,弱弱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只是……”
“只是……只是……”半天没有想到任何合适理由,向晚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如果受伤了的话,还是先处理一下吧。”
“不用。”王路阳也感觉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没有外人了,面对向晚,他应该就是这个态度才对。
恨着,怨着,哪怕是虚张声势的态度。
“没受伤,”心里想的和做出的行为完全不一致,王路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就撒谎了,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装着无事发生的样子,“蹭得孟禹的吧,就是刚刚被你打到流鼻血的那个人。”
“孟禹……”刚刚王路阳拥抱着、亲吻过,还撒着娇哄着的男人。听闻王路阳没有受伤,向晚心中的担忧消散,那口憋屈的火气又慢慢占据了上风,他握了握拳头,没忍住问道:“心疼了吗?”
”什么?“王路阳走到柜子前拿医药箱,好像没有听清楚。
“我说,我把他打伤了,你心疼了吗?”拳头越捏越紧,向晚想起王路阳情动的眼角、脸上的红晕,敞开的衬衫扣子、伏在孟禹身边的亲吻,手指微微发抖,他不敢去想那是王路阳的什么人,害怕是他的男朋友,也害怕那不是他的男朋友……他毫无办法,只好幼稚地试探着。
“嗯……”王路阳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走到向晚面前,毫不闪躲地看着他的眼睛,却并没有回答。
“向晚长高了”,王路阳想,十年前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向晚才比他肩膀高一点,两个人接吻的时候,自己总是要偷偷把脚弯下去一点,保护小朋友的自尊心,而现在,向晚长高了,就算他挺直了背,向晚也能毫无负担地与他对视了。
只是现在的他头发乱糟糟的,额角被玻璃划了一条口子,还在不断往外冒着血,右眼颧骨下估计挨了一拳,已经开始红肿了,嘴角是破的,混合了血迹、啤酒渍的T恤在扭打中被扯得松松的,还不知道掩盖了身上多少淤青。
“恩,心疼,特别心疼。”王路阳盯着向晚,终于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心中微茫的希望被王路阳彻底打碎,向晚弯了弯嘴角,干巴巴地笑了出来,“对不起了,我向你道歉,喝多了,揍了你的男朋友,还是说爱人?情人?暧昧对象?”
王路阳没有否认,淡淡一笑,回答道:“没关系,吓到你的女朋友了,作为酒吧老板,我也应该给你道歉。”
“恩……嗯……没关系。”向晚点点头,也没有否认,转过身,安安静静地坐在了沙发上。
休息室里,三条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皮质长沙发围成一个U型,中间的茶几上放着几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一看就是为了熬夜工作的员工们小憩休息准备的,因此休息室的隔音效果也特别好,一门之隔,酒吧的喧嚣全然听不见,里面的两人,沉默地一坐一立,半晌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千疮百孔的两个人,默契地选择了撒谎,以互相伤害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不是那个被抛下的人,不是那个留在原地“非他不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