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月起身郑重抱拳:“有劳越东家。我们荣氏商行满掌柜正候在大堂,由他陪同陈掌柜前去验货。荣某在此,等越东家的好消息。”
越川回府去取砚台,此时的溶月坐在椅子上,面上虽然平静,但内心一再祈祷不要出岔子,希望事情能够进展顺利,这离自由身又近了一步,毕竟自己已到出嫁之龄,随时有被父亲拿去联姻的风险。
越川没有让溶月失望,陈掌柜与阿满先行返回,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的工夫,越川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走了进来。
他将木匣置于桌上,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看向陈掌柜:“货已验明?”
“是,小的已确认无误,棉花品相不错,数量也没有问题,已经安排卸货了”。陈掌柜上前细细禀告道。
越川这才抬手,缓缓打开匣子。花纹繁复、色泽却朴实无华的匣子,内里和它的匣身一样,没有想象中的华光四射,匣内铺着黑色金帛,一方砚台静静放在上面,古朴大气。砚身并不像想象的晶莹剔透,而是像珍珠一样,温润内敛,仔细看去,目光反倒被它吸引,细看之下,果真能看见砚体深处,有三缕极细的赤霞色纹路,似晚霞似消未消,又似冰下锦鲤悠然游过,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游曳。一望便知不俗。
“这便是那方玄霜砚。”溶月的声音也不禁带了几分惊讶,虽然几年来走南闯北,也是见过一些世面,但仍然被此物的光华所吸引,此砚果真是传世珍宝。
溶月郑重地双手接过紫檀木匣,将砚台一层层包裹好,唯恐有了闪失,此刻即便不为了自己的自由,也不容这等宝物有任何损毁。
“此砚果然如传说中一般,真真是造化神奇,荣某必珍而重之。十年之约,亦如这砚台一般,珍而重之,坚实不渝。既然首批棉花已交割,详细契约文书的商议,我留福掌柜在此全力配合拟定,他可全权代表我。”
“哈哈哈,好。”越川爽朗的笑声响起,毫不拖泥带水,“我信荣东家一言九鼎。今日便以此砚,换你我两家未来十年通力合作之基。陈掌柜,送荣东家。”
溶月怀抱木匣,再次向越川行了一礼,这次是女子常用的福礼,端庄大方:“溶月告辞,多谢越东家成全。”
她转身带着阿满向外走去。阿满早已按捺不住好奇,探头想瞧匣中之物,被溶月一个眼神制止。主仆二人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了锦绣坊的视线中。
越川站在窗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为止。陈掌柜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东家,那砚台可是老太爷的心头好……”
“我知道。”越川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但老太爷若知,此砚能为越家换来这么大的利益,想必也会赞同,毕竟物是死的,但利益可是实打实的。再者砚台在越家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怀璧其罪呀,我们是留不住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这位荣东家,行事果决,胆识过人,以此砚换来与她的长此合作,我们未来收获的也许会更多”。
“你与福掌柜好生拟定契约,务必周全。”
溶月主仆二人携着砚台,快马出了定边城。将至岔路口,溶月勒住缰绳,对阿满吩咐道:“你去云絮州一趟,将咱们手中那些棉花田的地契,以及与农户签的三十年长约,再细细理一遍,加重违约的处罚,务必稳固,以防有人见利反水,或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阿满闻言,脸上惯有的活泼神色收敛起来,正色应道:“姑娘放心,小的明白!定把这事办得滴水不漏。”他一向知轻重,知道此事关系未来十年根本,不敢怠慢。
溶月前几年偶然路过云絮州,细察发现这里的土质与气候,或许可能适合种棉花。便暗中筹谋,陆续承包下大片贫瘠的荒地,与农户签下三十年之约,又以极优惠的长期契约稳住了当地农户。这片基业,原是她为自己开拓市场留下的后手,未曾想,今日竟成了与越川谈判、换取古砚的最大底气。
看着阿满调转马头,身影消失在另一条道上,溶月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紧紧裹好木匣,穿过树林,走上了一条枯草茂盛的小路,这条路也是溶月无意间发现,路上人迹罕至,毕竟此时的溶月最怕的便是‘人’了。
定边城距襄城,走这条小路,快马加鞭约需四个时辰。此时刚过黄昏,太阳尚未完全落山,溶月盘算着,即便路上时间充裕,但也不能大意,要以防消息走漏,有人拦路打劫,因此快马加鞭向襄城赶去。
溶月这几年骑马技术越来越娴熟,已是一名好手,她骑在马上,仔细地观察着周围。
然而天公不作美。行至半途,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顷刻间眼睛便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溶月不断伸手抹去眼前的水渍,还抽空腾出手抱住木匣,举目望去,只见雨雾迷蒙,前路难辨。衣衫也已湿透,紧贴身上,深秋的寒意浸入骨髓。
树林深处,雨声敲打树叶的声音掩盖了太多嘈杂。
一伙黑衣人如鬼魅般散开,手持弓弩,向着右侧逐渐包围。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让为首的黑衣人猛地抬手,所有黑衣人瞬间伏低,与黑暗的树木阴影融为一体。
“老大,不是把他的人都引开了吗?怎么来得这般快?”一个粗粝的嗓音低声道。
被称为老大的黑衣人没吭声,只是眼神更阴了,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闯进这片杀局的,却只有一人一马。
马上的溶月浑身湿透,雨水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心思大半挂在怀里的木匣上,只顾着辨认前头那条快被大雨吞没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