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护卫都围了上来。年纪小的几个少年已经红了眼眶,你一言我一语:“溶月姐,这么急就要走啊?”“不能再多住两天吗?”有人轻轻拽她袖子,有人扯她衣角,像一群舍不得长姐的雏鸟。
年长些的护卫站在稍后处,为首的汉子抱拳道:“小姐放心,有我们在,集市出不了岔子。”另一人跟着说:“戈壁滩上风冷,小姐路上当心。”他们话不多,眼神却郑重——在这荒茫之地,这份郑重格外有分量。
溶月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雪地里捡回来的孤儿,走投无路投奔来的汉子……如今都有了着落。她心里一暖,那股劲头更坚定了:她要让这儿,真成为他们的家。
“青黛,咱们走了!”
说罢,她利落地翻身上马。侍女青黛也紧随其后。
溶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苍茫天地,奔向更远的远方。
夕阳如烟,给慕云城灰扑扑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溶月与青黛灰头土脸地赶到城门时,两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在城门口伸长脖子张望。
其中一人眼尖,立马跳起来挥手“二小姐,这儿、这儿。”是溶月的小厮阿满,他上前一把拽住溶月的马缰,嘴里噼里啪啦地:“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再晚一刻,城门可要关了。”
话音未落,旁边伸来一只手臂,一把将他往后带了带。“少嚷嚷”阿福的声音稳稳地响起:“二小姐,客栈已打点妥当,热水饭食也都已备好。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好好休息,明早再动身。”
“好。”溶月应道,从马上一跃而下,阿满接过缰绳,阿福在前面引路,守城士兵检查了四人的路引、行李,才放她们进城。
四人牵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客栈走去。阿福与阿满虽是溶府的小厮,但跟随溶月行走在外多年,早已是独当一面的“荣氏商行”掌柜。也只有在溶月身边,他们还把自己当作小厮。
边贸集市那桩事,溶家上下无一人知晓,就连阿福阿满,溶月也瞒着,只说自己去处理其他事情。唯有青黛是几年前灵湘借选丫鬟之机,特意送到溶月身边的,对自己在溶家及灵湘的事情都清楚。
在客栈安顿下来,溶月与青黛洗去一身疲惫,下楼到大堂与阿福阿满一起,阿满则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在城中听来的趣闻,为这疲惫的行程添了几分活气。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四人便收拾上路,一路直奔东边的襄城而去。出了慕云城不远,一座大山猛地撞进眼里,山路跟着山势弯弯曲曲往上爬。
这山就叫慕云山,跟着城起的名字。早年间有文官出过主意,说不如把慕云城送给北邙或凤临换实惠,景国只需要守着慕云山这道天堑,反正敌人打不进来,景国也不再需要守着那荒凉的慕云城,还要掏银子养边军。
这话传到驻守慕云城的唯一一位异姓王耳中,趁着年底回京述职,直接在金殿上揍了那文官一顿。陛下念着王爷劳苦功高,只不痛不痒斥责几句,就轻轻揭过了。
爬到山顶,勒马回头望去,只见西边慕云城与关外苍茫戈壁,黄沙席卷;而东边,目之所及,皆是绿意葱茏,江河环绕,生机扑面而来——仿佛这山是一座巨大的屏风,将春风烟雨与苍凉孤寂尽数分开。
“真是一山隔两界。”溶月轻轻叹了一句。
翻过山去,路就顺当多了。经定边,过驿站,在第四日午后,襄城熟悉的轮廓终于晃进了眼里。
回到溶府门前,阿福第一个长出一口气,稳重的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意:“总算到了……”
他话未说完,却见溶月拨转马头,径直拐进溶府旁的一条窄巷。阿满眨眨眼,与阿福、青黛默契地调转马头,悄没声地跟上。
巷子尽头是扇黑漆小门,不起眼地缩在墙角。溶月勒住马,抬眼看去。和阿福的欢喜不同,她望见“家”的眼神有些复杂。
连日奔波,风沙浸染,并没磨掉她眉宇间的那股子英气与鲜活,但站在家门口,一抹显而易见的烦躁却攀上了她妍丽的脸庞。这道门,竟比慕云城外的那座山更令人窒息,门里门外,把她也劈成了两半。外头那个鲜活,里头那个只得沉寂。
阿满上前叫开角门,溶月深吸一口气,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抬步跨入了那座深深庭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一线天光。
“你们先去歇着吧。”溶月让其他人先去歇息,自己没停留,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径直往父亲溶怀意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溶怀意正坐在案后,翻着一本常看的旧书,溶月垂眸行礼,将此次慕云城之行事宜一一禀告。
溶月这次去慕云城,主要是与北邙国几家商号谈茶叶交易,这几年溶月不仅与景国大多数的茶商签订了契约,自己也种了好多茶树,这次与北邙国的大商号商谈,将茶叶的利润足足抬高了两成。
溶月只将其中的一小部分告诉了溶怀意,剩下的都交给了灵湘。
但只是这一小部分,也令溶怀意欣喜不已,两成的利润对溶怀意来说是一笔客观的数目,他深沉的眼角不禁挂上了真切的笑意。
“做得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赞许,“这趟辛苦你了,一路劳顿,先回去好好歇息吧。”
溶月依礼退出书房,轻轻掩上沉重的雕花木门,向自己僻静的听竹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