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孤寂是这片戈壁滩唯一的主人。
不过眼下,这荒凉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但让荒凉有了人气。
一座小小的算不上城池的小城竟从沙石堆里冒了出来,一群干得热火朝天的匠人们吆喝着、敲打着,把这道口子不断扯大。
“阿月,你看!咱们的边市快要实现了。”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对身旁穿浅青骑装的少女说道。
被唤作阿月的少女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稚气的面庞,却已能看出明媚的长相。她望着已略显雏形的集市,交易场、酒楼、客栈都已建成,现下只需要进行装饰,就能引进商旅了。
少女纵使在一片灰黄的大地上,眼神也是遮不住的明亮:“灵湘姐,你真厉害!一年前我带你来这儿,只是和你说了心中的构想,如今你建得比我想象得还好!”少女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快。
“不,阿月,”灵湘摇头,目光落在少女被风沙刮得红红的侧脸上,就是这张带着笑意的脸,给这片死地灌进了活气。“图纸是你一笔一笔画的,人是你一个一个招来的,我不过是按着你的心思添砖加瓦罢了。”她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只是……阿月,城墙真的不修吗?有了屏障,护卫商队总是省心些。”
溶月摇摇头,嘴角扬起一抹狡黠又笃定的笑:“灵湘姐,咱们先就这么盖,不立城墙。你瞧这地方——景国、北邙、凤临三不管,为啥?无险可守,土地又贫瘠,不管谁占了,都要赔上兵力和物力,不划算。但倘若我们的城墙修起来,三国就不会再置之不理,反倒与我们不便。”
溶月转头看向遥远的雪山,大地就像蛛网一样,裂隙丛生,连湛蓝的天空也被这粗糙抹平了,就像被岁月反复捶打、研磨的失去挣扎一样。
再回头时,她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胸有成竹地开口:“三国关系时好时坏,生意一直不通畅。可北邙缺棉缺茶,凤临少马少粮,咱们又想要丝绸和盐——这里,将来就是咱们活命的根本。等商人都聚过来了,最怕这儿出乱子的,反而成了他们三个,到时不怕没人护卫。”
风呼呼刮过,把她鬓边不听话的发丝吹乱。她随手拢到耳后:“往后这儿,不光是做买卖的地方。它是咱们——还有院里那些孩子自个儿的天地。不用看谁脸色,也不看出身,全凭本事吃饭。”
灵湘望着她,少女说得兴起,整个人像发着光,竟真如沙场点兵的将军一般。她心里也跟着滚烫起来。
溶月其实还有话没说完——这地方,原本只是她给自个儿留的一条退路。
十六岁的溶月没想到,二十岁的灵湘也没想到,这片被她们亲手点燃的戈壁,后来真成了许多走投无路之人的家,在乱世缝隙里,硬生生扎下根来,活成了一段传奇。
骨碌碌……混着风声,远处传来车轮碾过沙石的闷响。
溶月和灵湘同时收了声,朝声音来处望去。
哒、哒、哒,马蹄声清脆,越来越近。一辆马车闯入视线——黑檀木的车架子倒是稳重,可车身描金镶银,连轮轴都包着亮晃晃的白银,在惨白日头下扎眼得很,和这苍黄天地格格不入。
马车前后跟着百来个护卫,严严实实。
车竟不偏不倚,停在了溶月二人跟前。集市里的护卫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
一片安静里,车窗里慢悠悠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白得晃眼,懒洋洋地撩开了那层昂贵的烟罗纱。
随即,一道懒散带笑、却沁着凉意的声音飘出来:
“啧,这鸟不拉屎的地儿,还挺热闹。两位姑娘……在这儿海市蜃楼呢?”
纱帘掀起,露出张绝色的脸。
约莫二十上下,面色白皙,唇色却嫣红如朱砂痣般,让白皙的面容明艳夺目。眼睛虽看向溶月,却直直穿透,看向溶月身后的集市。眉眼飞扬,眼尾的弧度自带风流,眸色深沉,似含情又含讥。若不是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加之那抹玩世不恭却又隐带邪气的笑,冲淡了过分的精致,当真会叫人雌雄莫辨。
溶月静静地望着马车,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只不过这“后院”只有漫天风沙。
车里的人眯了眯眼,目光掠过她挺直的脊背、看向溶月妍丽却带着英气的脸庞。虽然明媚,但因着眉梢眼角的那股韧劲儿,叫人不敢轻易冒犯。
打量也就一刹那。
“呵,没劲。”车里的人轻嗤一声,修长的手指收回,纱帘落下,“走吧,别耽误人家姑娘……干大事。”
“生得这么好看,要是个哑巴可就完美了。”溶月心里嘀咕。
哒、哒、哒……马车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卷起一溜烟尘。
等车队消失在戈壁尽头,灵湘才收回视线,眼中隐有忧色。溶月回过头,冲她宽慰地笑笑:“没事儿。咱们本就要让这儿热闹起来,早点儿被人瞧见,说不定还是好事。”
她上前一步,握住灵湘的手:“这儿……就交给你了。”她语气沉了沉,“万事小心,有难处一定捎信给我,先保全自己,咱们从不惧失败,亦不畏从头再来。”
“放心。”灵湘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