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头堪堪升到中天,整座青州城像被一口倒扣的铜锅闷着,街面被晒得发白,石缝间冒起的尘土都带着滚烫的腥气。
方晦一行三人沿着城南的河道又搜了一整圈,除了惊起几只水鸟、问遍七八间铺子的掌柜,皆无半分萧昀踪迹,日头越毒,人心越沉。
方晦望了望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屋檐,终是收住了步子,领着方蔼与徐若微拐进街角一家茶馆歇脚。
茶馆不大,门脸旧朴,檐下挂着竹帘,隔开里头与外头两重天地。进门先是一阵凉意扑面,青砖地上泼过井水,湿痕未干,空气里浮着粗茶与陈年木器的味道,台上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一段古,声调抑扬,满堂茶客或倚或坐,倒也算得上一方清闲。
方晦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茶还没续上第二泡,徐若微便眼尖地瞥见斜对面开着的那间甜水铺子,门前支着一面青布幡,幡上写着“玉露甜水”四个字,瞧着清凉诱人。
他跟方蔼打了声招呼,脚下生风地过去了。不多时,便见他端着三只粗瓷碗回来,碗沿还沁着细密的水珠,瞧着便凉丝丝的。
他先稳稳端了一碗放到方蔼面前,那碗中液体呈浅粉色,缀着几粒剔透的糖莲子与碎冰,瞧着便赏心悦目。他殷勤地补了一句:“这碗叫‘美人饮’,掌柜的说,养颜美容比美容丹还灵。”
方蔼眉眼弯弯,接过碗来却不急着尝,转手便放到了方晦手边:“阿姐,你先喝。”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体贴。
徐若微站在原处,端着余下两碗的手微微一顿,唇角那抹笑意黯了一瞬,像是被谁轻轻按灭了一盏灯。
他低头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只默默将另一碗放到方蔼面前。
方蔼目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心头忽地软了一角,她伸手从桌上那碟山茶胭脂盏里拣了一块,递到他唇边,声音柔得像春日檐下的风:“我特意为你点的,尝尝看,喜不喜欢?”
徐若微愣了一下,随即那盏灯又“啪”地亮了起来,眉宇间阴翳尽散,眼底溢出亮晶晶的欢喜。他接过那块糕,还未入口便先连声应道:“好吃,我很喜欢,谢谢。”
说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方蔼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跟着笑,眉眼温温柔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方晦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终于端不住茶了。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将视线平移三尺,精准地越过那对正互递点心的身影,落在前方三尺高的说书台上。
台上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正讲到某位剑仙一剑断江的典故,醒木一拍,声如洪钟,方晦听着听着,竟觉着说书先生比徐若微顺眼得多——至少,说书先生不至于让她觉得牙酸。
她端起那碗“美人饮”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点不自在也一并压了下去。
方晦正执盏饮茶,忽地指尖一顿,目光骤然转向西南天际。那方向隔着重檐叠瓦与几座矮丘,旁人看去不过一脉寻常碧空,在她感知中却有一缕灵力波纹如石投静水,急促地荡开又迅速敛去——分明是有人在交手。
她搁下茶碗便起身,二话不说攥住方蔼的手腕往外走。
徐若微正埋头对付碗底最后一粒糖莲子,余光瞥见人影晃动,登时手忙脚乱地抄起那碗尚余七分的甜水,又往袖中揣了几块糕点,连声唤着“方蔼姑娘等等我”,一路小跑追出门去。
三人循着那缕灵力波动的余韵,穿过两条街巷,转至青州城西南一片僻静的旧坊之间。
方晦放慢脚步,目光如梳,将四周细细篦过一遍,没有一丝灵力残留的焦灼气息,莫说打斗,便是一道法术的余烬都不曾留下。
方蔼见她驻足凝望,也跟着四下打量了一圈,什么都没瞧出来,便问:“阿姐,你在找什么?”
方晦眉间那道纹路愈深,沉吟片刻道:“你去附近问问,这一带方才可有异动,比如修士斗法之类。我要去一趟瑶台碧仙宗,回头客栈汇合。”
她说着便要动身,方蔼却先一步从芥子袋里捧出一只沉甸甸的大木箱,箱角包着铜叶,瞧着便知装了满当当的物件。
“阿姐,这是我买给蒋玉珠的,你帮我带给她。”方蔼把箱子往前递了递,见方晦目光微怔,便解释道,“这些日你为寻鱼姑娘奔波劳累,我便自作主张,替你备了些东西给玉珠。吃食、笔墨、几件小法器,都装在一处了。”
方晦望着那只木箱,又望了望方蔼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心头像被人轻轻捂了一下,酸软又妥帖。
果然还是妹妹好。
她将箱子收进手镯,朝方蔼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瑶台碧仙宗的方向掠去,身形几个起落便没入了远处层叠的屋脊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