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方晦一觉醒来,但觉伤势尽愈,体内灵力运转如常,连心口残余的那点钝痛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翻身坐起,推开木窗,见窗外夏光明朗,清风徐来,不觉精神一振,转头便邀萧昀同去玉京城中闲逛。
萧昀正坐在窗下翻阅一册旧书,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将书页间的折痕捻了又捻,过了半晌,方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去罢,我便不去了。”她顿了顿,似怕这拒却显得太过生硬,忙又接口道:“玉京确有几处好去处,不可不去。那流萤渡,入夜后水面上浮着萤火也似的灵光,泛舟其上,如行星河;匠心坊里许多巧夺天工的机关玩物,机关巷更是三步一关、五步一谜,爱解谜之人进去了便不想出来。天书碑林里的古篆,你们虽未必识得,但看那刻痕走势,也颇有意思。方寸山上有一家芥子棋社,棋盘能大能小,一局棋足可下上三日……”
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嗓子,轻声道:“云顶赌坊……你们自个儿去便好,莫要带坏了小孩子。”
方晦听她啰啰嗦嗦说了一长串,不禁眉头一挑,笑而不语。
萧昀见她笑意古怪,脸上微热,又顺着话头说下去:“吃食么,千味坊有几样招牌,炭烤雷纹犀牛筋,外焦里韧,佐以南疆‘霹雳椒’,嚼在嘴里满口灵香;又有云吞,皮薄如蝉翼,乃以九天流云为皮,馅料是一整只‘月光贝’贝柱,汤底用玉髓泉吊出鲜味;还有那孟婆汤风味的凉粉……”
说着,她喉头微微一动,自己倒先馋了,叹道:“唉,说这许多,反把自个儿说饿了。你们若回来得早,替我每样带一份;若回来得晚,那便算了。”
说着摆了摆手,故作洒脱,指尖却仍搭在书页边缘,半天未曾翻过一页。
方晦微微一笑,凑近半步,俯身到她耳畔,低声道:“既然这般想去,何不一同前往?”不等她答话,又加了一句,“有我在,以灵力替你易容改扮,管教你亲爹娘迎面走来,也只当你是陌路之人。如何,去是不去?”
萧昀垂下眼帘,指尖终于离开书页,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晦见她眉间松动,已知其意,含笑退开半步,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廊外梧桐叶间漏下的碎光,曼声吟道:
“故园杨柳几经枝,莫向春风问旧时。万里归心随雁落,斜阳立尽劝君迟。”
这四句诗吟得极轻,却字字送入萧昀耳中,尤其那一个“迟”字,拖得又长又柔,宛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荡荡,劝她莫再迟疑,趁天色尚好,同行一游。
萧昀怔怔望着她方晦的侧影,目光从她眉梢滑到唇角,又移回眼底,似要分辨这诗句之中,究竟几分真意,几分玩笑。
廊下风过,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萧昀瞧着那落叶翻飞之态,眼中犹疑渐散,终于化作一声轻笑。
方晦回过头来,与她目光相接,知那一字“迟”已落进她心里,便不再多言,只微微一笑,抬手向外一引,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昀望着她伸出的手,终是抬步跨过门槛,走进廊下满地碎金般的光影里。
这一日,众人自西市逛到东市,从街边小摊看到深巷老铺,直到暮色四合,两旁店铺次第打烊,众人才意犹未尽,沿原路向登云楼缓步而归。
方蔼捧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叫道:“阿姐,我实在吃不下了。”
方晦头也不回地将手中剩下的半包糖酥往徐若微面前一递:“那便给徐公子。”
徐若微刚吞下最后一颗云吞,筷子还悬在碗沿,闻言皱眉道:“我也吃不下了。”
方晦只当没听见,依旧朝前走去。
行至一条窄巷口,方晦忽然停步,侧耳倾听。巷中传来兵刃交击、脚步杂沓之声,间杂几声粗重喘息,在暮色中听得清清楚楚。
方蔼竖起耳朵:“里面有人打架?”
徐若微面色微变,拉了拉方蔼衣袖,低声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咱们还是快走为妙。”
萧昀竟也点头,似是赞同。
方晦却不动,只凝目向巷内瞧去。夜色已浓,巷中黑如泼墨,寻常修士只能瞧见一团模糊黑影,但她前夜与陆青蘅一战,经脉受激,修为反而隐隐更进一层,此时双目聚灵,一眼望去,巷中情形如灯下观物,清晰异常。
只见七八个手持刀剑的修士,正追赶一名白衣女子。那女子手中拄着一根粗木杆,腿脚似有不便,奔行之间微有滞涩,但身形却快,在窄巷中左穿右闪,身后刀光几次堪堪擦过她背脊,都被她惊险避开。
眨眼间,那女子已冲出巷口,迎面便要从方晦身旁掠过。方晦早已打定主意,待她奔近,右手疾探,五指如扣,一把抓住她纤细手腕,向自己身边一带;左手同时一抖,将那柄古伞“哗”地撑开。
伞面在暮色中漾出一层淡淡青光,如一口透明罩子,将二人从头到脚罩住。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得衣袂都未飘起。那女子猝不及防,吃了一惊,身子一绷便要挣扎,待察觉伞下灵力已将自己气息尽数掩去,才明白对方用意,登时安静下来,缩在方晦身侧,呼吸急促,却不敢出声。
方晦拉着她,头也不回,对身后众人低喝一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