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宗不应山。
今夜是少阳局首席弟子的生辰宴,本只邀了局内相熟弟子小办,开宴时却多了许多慕名的人来贺喜。
有些是想借此宴来搭上些高阶弟子,寻些修道的巧法;有些是想来宴上蹭点美食好酒,再顺点东西回舍所;也有些是纯粹地“他去我也去”,实则来了不知做什么。
不过最后也是三两成对,或比试或请教,欢声交谈。
如此倒显得东南角伏在长桌上的人背影有些孤寂。
这少女梳着流苏垂鬓,发上几处珠翠点缀,身着一件蓝白色衣裙,裙角和衣袖绣着白鹤云纹。
她背对着热闹的宴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低,直到埋在臂间,好像在默默哭泣。
有弟子心生同情想去邀请她,走近才发觉对方是困倦入睡。
不忍打扰,失笑一声,离开。
「前置剧情错误——」
「排查数据中——」
「检测到反派正在前往禁地。」
「现发布临时任务:请维护者立刻阻止反派救走大妖白桢。」
一连串机械音吵醒了浅眠的少女,她枕着手臂闭着眼,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剧情不是明天才开始么。
「但是反派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跑去禁地!他若是把白桢救了那后面的剧情就全部玩完!」
哦。
孟泠慢吞吞地坐直身子,肩上搭着的蓝色提花织锦斗篷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她怔了一下,拽住斗篷。
谁给她披上的?
江师妹?秦师姐?还是——
许是有了猜想,她的目光望向人群中央被簇拥着的人。
这个生辰宴的主人公。
也是这方世界的女主,天道的宠儿,大陆的救世主。
恍惚间孟泠想起,穿成弃婴被师父捡到带回宗门时,见到女主的第一面,对方也是被众人簇拥着。
算起来已过去十六个春秋。
她穿书的任务是维护剧情,但剧情是从新弟子入门开始,所以她这十六年过的平平淡淡。
不,也不算平淡。
孟泠垂下眼帘,望着被蓝白色衣襟遮住的锁骨处走神。
这本书有一个特殊的设定:如果两个人身体上有相同印记,他们就是天道命定的一对。
命定者共感。
命定者共死。
她真的很讨厌这个设定。
不知道她的那位命定者是被困在暗卫营里厮杀的暗卫,还是背负骂名被抽筋拔骨的囚犯,这十几年,对方居然能做到三步一小伤,五步一大伤!
脖颈,手臂,腿,五脏六腑——无论什么地方,共感都会连累她一起疼!
“师妹为何蹙眉?”
清冷又含着温意的声音在孟泠的耳边响起,她侧头,看到林知宜已从人群中过来,在帮她整理斗篷。
“方才见你睡着,便给你搭了件斗篷,近来天气渐冷,要小心着凉。”
“谢谢林师姐。”
孟泠弯眸,声音清脆。
“我见师姐正忙,本想等着,没想到先睡着了。”她有点羞怯。
“等我做什么?”
“等师姐一起回舍所。”孟泠眨了眨眼,眸子亮亮的。
“我……”林知宜握着她的斗篷刚启唇,宴中便又传来唤她的声音,于是无奈道:“我可能还要很久,师妹先回去。”
孟泠失望地啊了一声,不情不愿道:“好吧。”
“嗯,早点休息。”林知宜拍了拍她:“夜色太晚,你直接回舍所,不要在别的地方过多停留。”
不要在别的地方过多停留。
孟泠望着远处只能看到几点光的宴会,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她抬手从斗篷的帽檐下取出了一片雪花大小的追踪白符,对着月光能看到黑色的符印。
应该是那会儿女主帮她整理斗篷的时候,放上来的。
过去这十六年间,像这样的追踪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孟泠却一直没搞懂女主的心思。
女主是担忧她,还是监视她。
「请维护者立刻阻止反派。」
思绪被打断,孟泠不耐地压了下眉,对着虚空无声唤着:“红丝。”
手上蓦地出现一个红色线条小人,歪着脑袋抱过她手里的追踪符,对她乖乖地点了几下头,抱着符纸往少阳局弟子舍所的方向飘去。
禁地,第一百八十一窑。
这里关押着蛇妖白桢,据说他曾经混入天清宗,凭着温柔博得了当时一众弟子的信任,最后杀死了天清宗主。
这是他做妖的履历。
多辉煌啊——但是做人,他是一个失败者——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或者说,他是在孟泠之前这方世界的上一个剧情维护者。
他没有完成任务,没有离开世界,甚至还被锁链和妖钉束缚在一方岩浆中,受冰火之刑。
轻浅的脚步在窑中响起。
蛇妖的手指动了一下。
窑中石壁上悬挂着的冰锥齐齐断落,似箭般迅疾地飞向来人。
孟泠轻轻弯眸。
冰锥停滞在她面前三分处,全部碎裂成粉末,飘洒在地。
“又来试你的红丝?”蛇妖白发披散着挡住脸,没有抬头,声音低哑。
孟泠怔了一下。
诚然,她每次避开同门来禁地,都是来找妖试验自己的法器。
红丝是线,比针细,比雨轻,可缠绕武器,可钩织幻象,但它最让人心动且从未被收录在册的一点是:它可以控制生物,从身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