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生命很短，短到来不及享受身份过渡时带来的欢愉与痛苦。

他的弟弟注定会奔向下一个人生阶段的起点，可惜那里并没有他的存在。

就像程潜容再也找不到程潜姝一样，季如许会不停朝前奔跑。而他，会成为下一个程潜容，成为那个被留在原地苦苦等待的人。

季一然承认，自己仍然害怕黑暗。

就好似他一闭上眼，黑暗便会自动为他生成季如许转身离去的画面。

他的弟弟会接触到更高阶层的知识，会认识形形色色的人，会与一个开朗大方的女孩结为夫妻，会拥有一对可爱的儿女。

而那些画面中，并没有他的存在。

季如许的未来很美好，并不需要他来增添色彩。

他的世界即将再次没入黑暗。他会回到无人的角落，听着烂熟于心的曲调，站在原地看着季如许逐渐脱离出他的生活。

刺目的车灯一遍遍从他的眼前掠过，程潜容疯狂摁动鸣笛，操控车辆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朝季一然逼近。

“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那一瞬间，季一然只感到异常的疲累。他在程潜容的脸上看到了他的未来，可他却没有直面现实的勇气。

如果。

如果……他就此停留在这里呢？

那样他就无法看到季如许的改变，他脑中的记忆会定格在此……他永远是季如许唯一的依靠。

是了，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变成程潜容。

只有这样，季如许才不必被他极端的感情牵绊。

他朝着不远处的灯光扬起微笑，又挑衅式地伸出双臂，学着程潜姝的模样做出了胜利过后的炫耀姿态。

“不许学她！！！你不许学她！！”

他的行为成功激怒了程潜容，车辆极速后退，轮胎蹭地蓄满了力气，又迅猛地朝他的方向贴近。

自此，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仅存的目光随意飘至半空，又朝着路沿边脏兮兮的布料绕了一圈。

他的眼前一片空白，却总有个声音在耳边叫嚣着心中的不甘。

还没有见过如许穿着西装的样子……

好想，再见他一面。

记忆的尾声就此落幕，八音盒自动播放着老旧的轻音乐曲调。季一然抬手摁下开关，将这份独一无二的礼物放回原处。

他的目光一寸寸划过旧时记忆，却再也没有了恐惧。

现实总是可笑的，季一然蹲下身将视线埋入黑暗中，一遍遍嘲笑自己曾经的自以为是。

他错了。

完完全全的错了。

他以为程潜姝只将他当作值得利用的工具，却没想到是她用生命教会了自己如何去书写自由。

他以为季如许拥有了全新的生活，会逐渐淡忘他们之间的情谊，却没想到季如许毫不犹豫选择了追随他的脚步。

他以为在他死后，骆寻谦与梁今宁只会短暂的哀伤叹惋几句，生命的里程仍然会将他们推入幸福的殿堂。却没想到他们会因此分道扬镳，成为了隔岸相望的空心人。

亲情、爱情、友情。

人世间最为可贵的三种感情，他季一然早就窥见了全部。

他，一直被爱着。

埋藏于心底的恐惧彻底被爱意冲淡，季一然没有留下那台陈旧的八音盒，而是将它与内心的恐惧一同葬回过去。

他的脚步一刻不停朝外奔去，却被温热的爱意拦截在半路。

他的爱人一遍遍擦拭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又不停在他的耳边发出质问。

季一然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爱揽入怀中，笑着说出了自己多年以来的心愿：“和我走吧？”

虽然何匀生并不知道季一然的心路历程，可他却瞬间领悟了这句话代表的含义。

“哥，我会永远跟在你的身后，永远。”

冷清的庭院再次回归了它的真实面貌。

季则绅痴愣地看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刚刚发生过的一切似乎只是他的一场梦境。他又一次点开聊天框中的图片，仰起头笑了笑。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值得他拿出珍藏的好酒品鉴一番。

他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卧室，却在看到沙发后露出的背影时吃了一惊。

“你？还没走吗？！”

季则绅恍惚地朝前迈步，直到看清了那人的脸时才猛松了一口气：“是你啊。”

成默缓缓抬起头，将满含悲意的目光藏匿于镜片下晃了晃：“是我，让你失望了。”

季则绅轻笑着坐在他身侧，又极为娴熟地靠躺在他的大腿上：“成默，我再也不用躲着他了。他愿意见我，他认下了我这个糟糕的弟弟。”

成默悄悄用手背感受他耳侧滚烫的温度，随着他的语气笑了起来：“恭喜。”

见季则绅彻底沦陷于遐想中不可自拔，成默坐在原地体会了片刻他的喜悦，又朝前探身将茶几上的纸张盖在季则绅的脸上。

季则绅被刺麻的触感激至浑身一抖，他一把捏住脸上的东西，放至眼前随意看了起来。

这是一封辞职信，内容很短，却足以让季则绅感到束手无策。

“你要离开？！！”

成默从容地笑了笑：“以后你想看他的背影，可以直接去找他。我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季则绅慌乱地坐直身体：“不…？！他回来了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说过多少次！他是他你是你，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他的替身！”

感受到他逐渐急躁的心态，成默的嘴角反而扬起苦涩的笑容：“是吗？”

“季则绅，你从来不知道你随口说出的话对我来说有多大的意义。”

季则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什……？！”

“你我都清楚，我是为了钱才会同意你的私人要求。为了做好一个完美的替身，我想尽所有的办法去了解他的喜好，可是有关于季一然的传闻太少了，我只能去试着打探与季宇珩有关的消息。”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季宇珩是个无恶不作的人渣，你是他的儿子，可我已经和你签定了雇佣协议。我以为你会打我骂我，会把我当成下贱的佣人，会因为我演技太差让我彻底消失。”

季则绅彻底被他的话激怒：“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这样对你了？！我明明……”

成默的情绪彻底失控，他大力揪紧季则绅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呐喊着：“是啊！！！你为什么不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把我当做一个正常人来对待？！”

“你为什么替我还清了债？！为什么要让我住在你的家里？？为什么要让我在成为替身的同时，还把我当成另一个人来看待？！！”

季则绅满眼诧异地盯紧了他：“你是…你是对我的态度不满意？还是？”

成默自嘲地笑着：“既然要我当他的替身，你就应该彻彻底底把我看成一个工具。而不是每次看够了我的背影，又让我陪在你的身边，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在我背对着你的时候，你不允许我拥有任何情绪。不管我是哭是笑你都感知不到，因为季一然永远不会在你的面前拥有这样的情绪，所以我只能尽力让自己接受我是个替身的事实。”

“可是在其他情况下，你和我相处起来又是那么自然。你给我钱，给我提供好的生活，你在乎我的所有情绪，就好像你真的在乎我。”

季则绅愣愣地看着他脸侧滑下的泪水：“对不起，我应该在最开始就说清楚的。你不是他的替身，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成默倔强地摇头：“可我没办法把你当做朋友。”

“什么意思？”

“我嫉妒他。季则绅，我嫉妒他。”

“自从他回来之后，你只联系了我三次。他是个万里挑一的好人，我羡慕他，嫉妒他。我本来在想，如果他以季家少爷的身份去吩咐我，我就有了理由去恨他。可是他没有，他那么完美，我实在没办法恨他。”

真心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无法收回。成默抬起手，似是想要触碰季则绅的侧脸，可他终究还是选择放弃：“我的债你早就替我还清了，剩下的……我不要了。”

季则绅下意识握紧他还未收回的指尖：“你要是不喜欢季一然，那以后可以不用跟着我一起工作。你就在家……”

成默大力甩开他的手掌：“你到底懂不懂啊？！！我不是不喜欢他！！我是喜欢你！”

季则绅彻底愣了神：“什么？！你等等……”

“你不该对我这么温柔。你应该打我骂我，让我好好看清楚自己到底有多么下贱。你看着我的背影思念别人，我却揣着这样的想法留在你的身边。”

“现在他回来了，我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求求你放过我吧，别再让我经受这样的精神折磨。季一然是个好人，我不想嫉妒他。你也是个好人，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见他抬脚就走，季则绅紧忙上前将他拽回：“你给我等等！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喂！成默？！”

成默满眼通红地回过头：“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季则绅怔愣地看向他：“所以那天……我真的做了什么？对吗？”

成默的眼神开始不自觉飘至另一侧：“这不是你的错，谁也没想到季宇珩会在家里的酒中下药。”

“不是…？！！你不是说？那天我只是晕过去了而已？！你在骗我？！我对你做了什么？？”

成默大力甩开他的手，闭上眼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想让我留下，是接受了我的心意吗？”

承诺的价值不可估量，季则绅不敢轻易回应他的质问，更何况他的大脑还处于混沌的思考状态。

他……为什么要留下成默？

他喜欢成默吗？成默对他来说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抓住成默？那天他到底做了什么？成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察觉到？

沉默成为了最完美的答案。成默苦笑着点了点头，彻底远离了季则绅所在的空间。

“季总，我会远离你的生活，绝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困扰……祝你幸福。”

巨大的关门声响彻耳畔，季则绅看向他决绝离去的背影，不自觉朝前伸出手掌，又渐渐泄了力气。

这样也好，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成默的质问。贸然将成默留下，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伤害。

那就，先这样吧。总归成默近年来的生活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就算离开了他，成默也会过得很好。

是了，他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完成。骆寻谦担心季一然从中作梗阻拦企业合并大计，一刻不停催促着他尽快走通手续流程。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至于成默……就先放一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