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火光紧依视线纷然炸起，季则绅满脸不羁，缓步走出房门。何匀生则两手揣兜静静等在原地。
沉默成为了仅有的交流方式，季则绅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发出一声讪笑：“好久不见。”
何匀生头也没回：“好久不见。”
季则绅上前与他并肩而站，两人的身高基本持平，气质上却各有千秋。何匀生略有嫌弃地远离一步，惹得季则绅嘴边笑意更浓。
“真是风水轮流转，六年前跪在季家门前被人打到爬不起来的废物，竟然有一天能和我站在一起。”
何匀生嘴角微微勾起：“我没有和你站在一起，我是和哥哥站在一起。”
季则绅猛地发出一声冷笑：“你就这点能耐？！靠几滴眼泪骗取他的信任？？”
何匀生没有生气，反而微眯着眼极为挑衅地舔了舔嘴角：“我是他的爱人，你也应该叫我一声哥。”
季则绅成功被他气得头顶生烟：“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趴在我的脚边求我的！”
何匀生点头笑着：“那又怎么样？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可你似乎？”
此番交谈以何匀生的全面胜利落下定音，季则绅看向他泛红的嘴唇，自知无法击败他心中的傲气，索性直接转身离开，再也不给何匀生抛去任何关注。
“等等。”
季则绅恶狠狠地转过身。
何匀生缓慢地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
“……”
嘀的一声轻响，何匀生从容地操控手指，将相册中的图片一张张传至季则绅的聊天框中。
季则绅目瞪口呆地看向那些充斥着甜蜜气息的双人图，他十分想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何匀生头上，又或是直接删除何匀生的好友。
可他的视线匆匆掠过季一然脸上被压缩过后的幸福笑容，最终还是选择点开图片一张张翻看。
他的目光精准锁定在季一然的脸上，拇指悬停在半空犹豫了许久，还是将这些图片都存了下来。
何匀生静静地看着他，随手将最后一张图片传了过去。
季则绅的手指极为规律的划动，却在临近结尾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那张图片上同样是两个人，季一然脸上仍然洋溢着自信的笑意，可他身边的人却不再是何匀生。
季则绅愣愣地看向图片中的自己与季一然相视而笑的样子，过了许久才找回丢掉的声音：“你，这？这是什么？！”
何匀生随意答道：“你的基因检测结果被曝光后，媒体为了博眼球特意制造的假图片。”
这图片当然是假的，因为季一然从来没有与他如此亲近过。
季则绅慌乱地摁灭电源，又忍不住再次打开看了看：“为什么发给我？”
何匀生极为认真地看向他：“虽然他不说，但我明白，你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毫无用处。”
“我一直都很抗拒他与你见面，毕竟你们拥有着相同的经历。也许他只需要看你一眼，就能想起曾经那些糟糕的回忆。”
“可是我仔细想了想，生活在那种环境中，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挣扎，一定会失去坚持的底气吧。”
在季则绅震颤的目光下，何匀生反而释然一笑：“你是他的对照，只要你还在，他就还有抗争的勇气。”
听到此处，季则绅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匀生随意摇头：“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他把你当成弟弟，所以你也不用刻意去逃避和他的关系，我不希望他因为你的事再费神费力。”
“像他这样的人，只需要随意释放善心，就有可能拯救别人的一生。”
“那些日子对你来说一定也很难熬，他应该是你唯一的希望吧？”
季则绅垂头看向地面，不知为何，他竟然在此刻失去了与何匀生对峙的勇气：“为什么？你不怕我将他抢回来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何匀生闭上眼极为自信地笑着：“他的爱慕者也许能围满整个索城，我敢肯定，与他相识的人都会想要得到他的青睐。”
“我曾经很害怕，害怕自己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害怕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我肮脏的心意。但我是最幸运的那个，成为了他心中独一无二的人。”
“他选择了我，并且从今以后只会选择我。而我，永远不会质疑他的选择。”
玻璃墙壁将为人熟知的光影映入眼底，季则绅迎着他满含信心的视线，静静闭上眼轻点了头：“谢谢你的照片，希望……你能永远让他幸福。”
“我会的。”
黑暗曾是季一然生命中性格最为复杂的过客，他按照记忆的缩影抬手点亮灯光，成功将这位旧友赶离眼前。
房间中的陈设较以往毫无改变，这里曾是他的噩梦，是他恐惧的源泉。
在他小的时候，季宇珩经常会醉醺醺地闯入房门，再将程潜姝捏在怀中折来折去。
而他往往会被关进墙侧没有灯光的封闭房间中，用耳朵感知外界传来的信息。
他知道程潜姝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可在那之后，程潜姝总是会笑吟吟地在黑暗中将他抱紧，又在他的耳边喃喃念着对季宇珩的思念。
声音，成为了他与程潜姝唯一的羁绊。
他听惯了那女人的哭与笑，看透了她伪装之下深藏于内心的渴望。
于是他用计谋，成功将程潜容引到了程潜姝的眼前。在那之后，他以邀功的方式向程潜姝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那一天，程潜姝格外的高兴，亲自送给他一台昂贵的电子八音盒。
这台八音盒虽然款式较老，却拥有独特的录音功能。季一然待在黑暗中，一遍遍播放着高雅非凡却不知姓名的曲调。
声音成为了他唯一的救赎，他喜欢听那些曲子，喜欢其中独特的情感表达。最重要的是，八音盒中的声音可以让他脱离现实，脱离门外嘈杂的人声。
十岁之前，黑暗与音乐是他唯一的玩伴。
十岁之后，程潜姝成为了季宇珩的妻子，他被迫从黑暗中逃离。
他再也没碰过那台八音盒，却在澄明透亮的礼堂中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曲调。
脚步听从内心朝前追寻，他看到了一个坐在钢琴前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
他第一次知道，八音盒中的曲子是可以被人为复刻的。
陌生的男孩没有对他的好奇置以评论，而是骄傲地向他展示自己独特的弹奏技巧。
季一然本以为，自己会永远追随着那架钢琴的声音朝前奔跑。却没想到，他再一次迈入了黑漆漆的房间，打开了陈旧的八音盒。
程潜姝成为了季宇珩的妻子，却永远失去了与程潜容共存与同一屋檐下的机会。
那段时间，程潜姝对待他的态度急转直下，季一然常常会被她逼迫着返回禁地，以羞辱的名义在程潜容母子的面前来回乱晃。
他的出现成功为程潜容传递了暗号，也成功激起了季宇珩的愤怒。
他被反锁进黑暗中，皮带的抽打声不停落在他的身上。门外隐约传来的笑声是他忍受痛苦的专属配乐，也是季宇珩最不愿听到的声音。
季宇珩会将八音盒中的音乐声量放至最大，以此来冲淡门外刺耳的女性声线。曾经陪伴季一然消解时光的曲调，成为了他独一无二的受难曲。
每当音调落下，他的身体就会变得较上一秒更加疼痛。
他害怕黑暗中八音盒独特音质传来的敲打声，却沉浸在光芒下小提琴与钢琴的双重奏中不可自拔。
他在矛盾的边界线上站了一日又一日，直到程潜姝的生命落下终章，他耳边的曲调才变得单一明媚。
时隔多年，季一然再次看到了被放至在最高处的八音盒。他不由自主走上前将它拿在手中，又轻轻将上面的灰尘吹落。
记忆成为了最好用的工具，他的手指自动为他开启了八音盒的开关按钮。
不属于此处的嘈乱杂声从内缓缓淌出，季一然起初以为是八音盒年久失修，却没想到十几秒过后里面竟然传出了熟悉的女性声音。
“我要走了。”
季一然霎时屏住了呼吸，八音盒丝毫感受不到他的异常，完美将另一个女人的声调传至他的耳边。
“你去哪？！我也要去！”
“不行的，小然需要我。这一次我要自己走，你不许跟过来。”
“他需要你？？他为什么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啊！”
“听话，听话。我亏欠小然太多，除了这个音乐盒子，他从来没有提起自己想要什么。容容，他想要自由，我是他的妈妈，他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他。”
“不公平！不公平！！我也有想要的东西，凭什么你要先满足他！！”
“容容，听话。我会给你想要的，我走了之后，宇珩就是你的了。你要好好照顾他，要好好爱他。”
“我们就不能一起走吗？”
“不行的，你的孩子还在宇珩身边，你要好好照顾他。”
“那？我以后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你？”
“……”
记忆的帷幕恣意展露被鲜血浸染的痕迹，犹如那夜从高空而坠的残花，落入地底激起阵阵涟漪。
房间中再次被杂声覆盖，季一然的耳边却传来阵阵嘶鸣的刺痛。
他想起了程潜姝平躺在地上挣扎而笑的侧脸，想起了程潜容充满恨意的诅咒与谩骂。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季一然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息，手中的八音盒似是有千斤重。他猛地高举手臂，想要将扰乱心神的罪魁祸首摔烂。
可最终，他的眼泪混入无法抹除的灰尘，将代表着过往的证据摁入怀中。
他本以为亲情二字是他永远无法体会到的情感，却不曾想，在他重返于世后会窥见记忆里充斥着痛苦与爱意的真相。
程潜姝听到了他与季宇珩的交谈内容，选择用生命成全他的自由。
而程潜容满含杀意的目光下，同样埋藏了无法说出口的怨念与希望。
季一然还记得，那一天程潜容是如何来到他的身前，将他手中的礼盒扔在地上，又抬起高跟鞋将其中的定制西装踩烂。
他记得程潜容的眼泪，记得她的每一句质问。可他原本只以为那是程潜容的疯病再次发作，却没想过令程潜容发疯的理由会是他自己。
所以程潜容并不是完全失去理智的疯子，她的怨恨是正确的，是有理由的。
可当时的季一然并不明白这些道理，他只以为程潜容将一切罪责都归咎于他的头上。
死亡将他的过往一一展露，在车灯亮起的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黑暗中苟延残喘的自己，想起了季如许暖阳般的笑容。
他的眼神飘至路边脏成一团的衣物，那是他送给季如许的成人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