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临摹街边霓虹灯的亮色铺在车中人的眼底,季一然用手指规律性地点在腿上,不停朝何匀生的方向抛去暗示。
两人早就商量好了托词,只等着接过骆寻谦的死亡盘问。奇怪的是,骆寻谦什么都没有问,甚至连嘴都没有张开。
车辆稳稳停在大门前,骆寻谦二话不说开门下车。罗可诚试探性地朝后看了看,季一然紧忙拍着他的肩膀让他一同跟去:“先别把车停在地下了,陪我们一起进去。”
罗可诚极为诧异地问道:“我进去干什么?”
季一然快速把他拉下车:“寻谦现在是什么心情,你能看出来吗?”
罗可诚恍然大悟:“啊……放心吧,他没生气。”
听到他这样说,季一然霎时松了一口气。没等他缓过神,便听得不远处的骆寻谦发出了一声极为愤怒的质问。
“你来这干什么?!滚出去!!”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紧忙朝骆寻谦的方向奔去。罗可诚急匆匆地将骆寻谦拦在身后,他满是警惕地看向来人,而后竟然说出了与骆寻谦同样的话:“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季一然满头疑惑地走上前,这才发现来客竟然是他从未想到的角色——程烨。
这位曾担任程家掌权人的大企业家,因与季宇珩的腌臜事有所牵连而锒铛入狱一年。他曾经刁难过季一然,而罗可诚恰巧就是那件事的见证者,骆寻谦也就自然而然知道了他所做过的一切。
有这层关系在,程烨竟然也敢主动找到骆寻谦的门前??
没等季一然说些什么,何匀生便抢先将他扯到身后,整个人激起了百分百的防备。仿佛只要季一然一声令下,他就能冲上前将程烨的命取走。
骆寻谦不容拒绝地伸出手指赶客:“滚出去。”
程烨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于是弯下腰极为恭敬地请求:“很抱歉打扰各位,我来这里是有事要……要恳求季先生。”
季一然更加不解:“我?!什么事你能求到我的头上?”
程烨试探着看向他:“能单独聊聊吗?”
何匀生猛地侧步用身体遮挡他的视线:“你想都别想!”
骆寻谦直接揽住季一然的肩膀朝门内走去:“老罗,送客!”
一片混乱中,程烨整个人被强硬地朝外拖拽而出。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去,只好鼓起劲来晃声呐喊:“小然!看在你母亲的份上?!”
季一然前行的脚步蓦然一顿,骆寻谦同样因他的话愣了神:“他是你?”
“……堂舅。”
如此一来,何匀生与罗可诚也就不敢再做出太出格的行为。季一然站在原地冷静了几秒钟,而后轻轻朝后说道:“让他进来吧。”
骆寻谦贴心地将季一然引至二楼的钢琴房中,这里的墙面和门都做了特殊处理,保证外界无法听到内侧的任何声音。
季一然朝门外的人笑了笑,让他们放宽心态,自己则端着骆寻谦昂贵的茶壶托盘走进了钢琴房。
夜色已经深了,季一然却没有选择打开灯光。他端坐在柔软的靠椅上,迎着月色为自己和程烨分别倒了一杯茶。
“请坐。”
程烨得到他的指令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谢谢。”
“找我什么事?”
程烨局促地用双手来回剐蹭大腿,在季一然的凝视下摆起一个沧桑的笑容:“我知道,我们不是可以坐下来和平交谈的关系。但我还是想来试一试……能不能请你,放过我的女儿?”
季一然眉心狠狠一跳:“哟,原来她是你的女儿?”
程烨为难地点了点头:“她的账号在一小时前自动给我发送了信息…我已经知道她做过的事了。我很抱歉!我愿意替她赎罪,能不能请你帮我劝劝其曼?”
季一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迎着窗外光亮将这位局促不安的来客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显然是个极具修养的男人,即使到了中年,还是能够从他的气质中看出年轻时的风貌。
不过他刚过五十的年纪,头发就已经熬至半白,就连衣服穿得也是最便宜的料子,可见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季一然喝了一口热茶,轻轻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因为你是我妈妈的堂哥?”
程烨苦涩地笑着摇头:“不是,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季一然猛地哼笑:“善良?意思是你一开口我就会心软?”
“不!当然不是。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些年来受的苦。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则绅,更对不起潜姝潜容。”
季一然不悦地将茶杯摔在桌上:“谈事就谈事,你牵扯这么多人干什么?”
程烨久久没有回应,而后他似是暗自在心中作出了极大的决定。他郑重起身挺直腰背,朝季一然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这不是牵扯,而是事实。”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苦衷?这里面可能会牵扯到你的父母。”
虽然季宇珩已经远离了他的世界,可季一然知道,自己在听到这句话时仍然产生了极为焦躁的情绪。
“好啊,我可以听。反正他们已经是死人了,对我又没有什么坏处。”
程烨再次弯下腰:“谢谢。”
“我…我和季宇珩从小就认识。我们一直是很好的玩伴,可等到我们明白事理之后,季程两家就历经了无法挽回的决裂。”
“我们在家庭的逼迫下,不得已才断了联系。你的爷爷是个很严厉的人,他不允许季宇珩忤逆他的任何决定,并且特意限制了他与我的往来关系。”
“季宇珩经常被打,被骂,被泡在冰水里一遍遍大声认错。我们两家虽然已经断了联系,可是我们仍然在一个地方读书。而我,我犯了这一生最无法挽回的错误。”
“我主动找上了他,当时的我们都没长大,在我的心里他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我帮他,救他……程家人发现了我的行为,于是我被转去了国外接受教育。”
季一然冷声打断了他的描述:“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程烨苦涩一笑:“有的……当时,我的保姆和管家受到了我的牵连,所以我为了保护他们的性命,主动和季宇珩提出了断绝关系。”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不管他如何找我,求我,我都没有理会。我本以为时间能消磨一切,可我没有想到季宇珩会疯狂到这种程度。”
他满含悲意的双眼直直摄入季一然的内心:“季宇珩……找到了我的两个妹妹,也就是…潜姝,潜容。我当时在国外,并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直到你出生后,才有人来告诉我,说……说我多了一个外甥。”
“等到我赶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季宇珩做出了如此惨无人道的事。我找到他,逼迫他放弃。可他却说,他就是想看着你爷爷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还说……说潜姝和潜容长得和我很像,看着她们…就好像看到了我。”
听到这里,季一然不受控制地攥紧手指,静下心调节早已紊乱的呼吸节奏。
按照程烨所说,季宇珩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复季老爷子……以及抒发对程烨求而不得的怨念。
程烨眼见季一然的呼吸越来越快,紧忙替他重新填好了茶水:“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索城。我以为只要我留在这里,季宇珩就有可能收敛一些。”
“他很高兴,他拉着我说了很多深情的话。他说他对潜姝潜容没有兴趣,从始至终他想要的都只是我,没有别人。”
“可我在国外已经结婚生子,我的家人也陪着我回到了索城。他听过之后什么都没有说,我以为他终于肯收手。可我……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暗地里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没办法接受他的行为,于是我彻底和他断了关系。在那之后,他用潜姝和潜容的性命要挟我,让我也和他的罪行扯上了关系。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以程运的名义和他作对,在暗处收集他的犯罪证据。”
“有一天他喝醉了酒,来到我的面前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卖掉的那些男孩都是按照我的样貌来挑选的。只要是和我长得有几分像,他都不会放过。他说看着那些孩子挣扎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我。”
“他恨我,恨我抛弃了他。而我没有理会他的恳求,仍然在背后收集他的罪证。”
“我以为自己能够对抗他,可我从来没想到他会毁了我的儿子。我的程粟是和我长得最像的,他哄骗小粟听他的话,他没有把小粟卖给别人,而是自己……”
半头花白的男人垂着头难忍地流下眼泪,季一然看着滴落在地板上的水渍,不由自主放缓了呼吸。
如果季宇珩真是为了程烨才做出一系列如此疯狂的事,那么他与季则绅被推上利益桌前的事实也就有了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