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是否有专属于它的归处?季一然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身体经受着极强的抽离感,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掌心中无法移走。
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洞核,只是一枚空心的黑石。像是人类无法追寻的快乐,轻轻一捏便可将其毁灭。
脆弱,孤独,却足够令人刻骨铭心。
莫大的悲伤充斥内心,无名指处殷红的光亮令季一然缓缓回过神来。
市井杂声侵入耳畔,他此刻正跪在冰冷的砖块上,周围人们大都穿着粗布麻衣,唯独他满身血迹,像是污染画布的红色颜料,突兀又诡异。
来往行人似乎对于陌生人的出现习以为常,季一然站起身仔细看了看,发觉身旁建筑物都是富有古韵的楼阁青砖。
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季一然试探着拉住与他擦身而过的行人:“这位……”
“别碰我!!!”
那人急匆匆撤离原地,其余的人见此纷纷加快了脚步,似乎生怕与季一然产生什么关联。
季一然压下好奇心,选择留在原地默默观察。渐渐地,他发现这里的人竟然完全摒弃了静止的状态。
街边明明摆有许多贩卖杂物的摊位,摊前却没有任何人等待顾客的到来。所有人都在行走,不停的行走。
季一然当机立断跟随其中一人的脚步,他没有刻意隐瞒行踪,但那人却并没有回过头来说什么,而是仍按照早已设定好的轨迹移动。
又过了一会,季一然加快步伐凑近他的耳边询问:“这位大哥?这里我们刚刚已经来过了。”
那人惊恐地侧过目光,而后用极其轻微的气声说道:“别出声,别停下。”
季一然似懂非懂地点头,故意加快脚步与他站到并排。那人却被他这举动吓得双腿猛地一软:“能否别跟着我?!你这身穿着太过惹人注目,我不想被注意到。”
虽然季一然并不想就此结束交谈,但那人眼中的恐惧显然是无法令他拒绝的存在。他放慢步调,让自己与男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别停下?太过惹人注目?
看来这些人并不是有特定的行动限制,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自己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
季一然自嘲一笑,从进入这里直到现在,他称得上此间环境中唯一的异象。如果真有审判另类现象的人存在,恐怕他早就成为了目标。
于是他索性就不动了,他花了点时间将人们的行动轨迹观察透彻。这里的人不仅穿着同色系的衣衫,就连发髻的形式都是大致相同的。
如果不仔细辨认,就连季一然这种自认为记忆力超群的人也不敢贸然指定某个人曾在他眼前出现过。
季一然暗自吸了口气,他本想绕过人流走到摊位前观察上面摆放的物品,手臂却突然被人紧紧扯住。一个面相慈祥的老年人用瘦骨嶙峋的手指将他反向拉入人流中。
“别停下。”
季一然惊诧地跟随她一同朝前行走:“为什么?”
老人颤颤巍巍从破旧的鱼篓中掏出一块布,她一边擦拭着季一然手上的鲜血一边轻声说:“有人在看我们,那是个吃人的天老爷,被他选中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她将破布紧紧摁在季一然手中,示意他将脸上的血擦干:“我这有用旧的渔服,你去那个角落里换上。”
季一然匆匆看了眼自己身上被血浸透的黑衣,紧忙将她递来的东西捏在手中:“谢谢您,您快点朝前走吧,别管我了。”
虽然不知缘由,但季一然还是听从老人的建议将破洞的渔服套在了身上。草织的衣物沉甸甸地垂下,令他的脊背也弯了下来,季一然顺势将身体压低,尽可能降低自身关注度。
突然,整个世界毫无预兆变得安静了下来。黑暗充斥视野,身体紧绷在原地无法朝前迈进,所有人都被迫静止在纯黑色的空间中。
又过了十几秒,压抑的哭声陆续从各处涌入季一然耳中。他尝试着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只能勉强转动眼珠调整目光范围。
周围的人脸上刻满了死到临头的悲伤,季一然尝试着朝左后方询问:“这是在做什么?”
那女子眼中不断滚下泪珠,在一片哭嚎声中惊恐地回应着他的问询:“又开始了!!我不想消失。”
没等季一然问得全面,眼前现出的异常便提前为他解答了疑虑。在他一点钟方向不远处,身穿玄青色衣袍的农夫口中骤然发出惨烈的痛喊。
他的双脚莫名消失不见,紧接着,他的腿,腰,而后连脖颈也失去了色彩。
在众人震颤的目光下,农夫口中脱出一声极其不甘的悲鸣,他存在过的痕迹彻底变为虚无,只有惨痛的呼喊还在空间中荡起层层回声。
眼中播放着接二连三的人体消失大赏,季一然无意间被惊出一身冷汗。这种毫无规律的锁定方式实在太过惊恐,能够存活下来的方式也就只有尽量降低存在感,让所谓的‘天老爷’无法注意到自己。
这惊心动魄的环节并没有持续太久,天老爷似是对自己的休整结果十分满意。纯黑色的空间中蓦然现出一长幅巨型画卷,画中尽是山水悠然的春意景致。
季一然正震惊于这巨型画轴的出现,却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朝前移动。画幅中闪烁着荧绿色的亮光,像是吸引着人们前来光顾。
片刻之间,崭新的环境便映入眼帘。季一然站在高处,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悬崖峭壁,身体自然做足了一副享受天地的做派。
在他周围的人显然都不是很好受,他匆匆看去,发现这些人的衣物也随之变成了可融入画幅中的黑白色调。
而季一然身上格格不入的草编渔衣显然成为了整片环境中的异类,他的耳边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点脱掉!别连累我们!”
季一然试探着举起手,发觉身体的操控权已经完全被占领,只能无奈地闭眼以示做不到。
又过了一会,他的左脚边缓缓涌入清澈的泉水。身后原本巨大的落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幽冷的泉瀑。
季一然的整条左腿都被迫浸入瀑布源头中,而他身旁的人显然没有和他一样的好运气。
他眼睁睁看着几个人身上的衣物缓缓消失不见,而后以极为滑稽的姿势跳入瀑布中被冲刷翻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