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考虑得怎么样？一分钟内我要听到你的答案。”
季一然闭眼将脑中纷乱的念头清空，无论怎么样纪薇的道具总不会出错。何匀生手上的子戒是无法被其他人取下来的，所以何匀生绝对不是假的！
“我选何匀生。”
他怀中的季如许瞬间扬起兴奋的笑容。
“我是说，我选何匀生活着。”
宁主事人微笑着点点头，试图将黏在季一然身上的人扯开。季如许脸上满是愕然，向来高傲的膝盖倏地软了下来，缓慢跪在地上拽紧季一然的裤脚：“哥？…”
“你不要我了？”
虽然明知这是假的，但看着弟弟那张满是崩溃的面容季一然还是免不了心痛。
季一然尽力将视线放置在何匀生的身上，不去关注跪在地上的可怜鬼。何匀生已经被锁链压得抬不起头，但嘴边的笑容还是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纤细的手指闯入视野，宁主事人保持着谦逊的工作态度将场面拉回：“执念之境会尊重你的决定。”
季一然皱眉看向他微笑的脸，这场大戏已然落幕，可他的心底却总是暗暗发怵。
像是为了迎合他的想法，宁主事人优雅地靠在座椅扶手旁。清脆的响指随意将何匀生身上的束缚破解，指尖直指向季如许的方位，又被他轻蔑地抿回手中。
下一秒，季如许的脸犹如被风吹解般变得愈来愈模糊，身体逐渐化作一丝浅色的微光，绕过季一然的眼前又在何匀生的身旁来回打转。
令季一然没想到的是，那缕微光竟然轻柔地融入何匀生的身体中，而何匀生只麻木地站立在原地，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行为。
季一然瞬间慌了神，用力扑向宁主事人身前，一把攥紧了他的衣领：“这是什么？！！你做了什么？！”
男人轻蔑地抬眼：“真以为我看不穿你们的小心思？”
“纪薇确实考虑得很周全，但她忽略了一点。按理说季如许的数据已经被‘销毁’，可她的身上还带着季如许曾经送给她的项链。”
“据说那是在一次任务中，季如许亲手用矿石打造出的饰品。啊……仔细想想这确实怪不得纪薇，她来到执念之境的时间不过十五年，又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季一然不停朝何匀生的方向侧目，语气中满是焦急：“我没时间听你闲聊！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男人用力将他扯开，抬手整理被季一然扯皱的西服：“如果一个人的灵魂数据被彻底销毁，那么他所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泯灭。季一然，你明白了吗？”
脑中激起阵阵刺痛，季一然扶住椅背踉跄着稳住身体：“你是说……季如许的数据根本没有被销毁。所以，所以刚刚那个人？！！”
“没错。”
“那个人确实是季如许，是我用资料室中被剥离出的数据幻化成的人类形态。不过很可惜，季如许的数据并不完整，因为剩下的一部分被纪薇完美剥离到了另一副躯体内。”
“就在刚才，季如许的灵魂数据已经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看来你的选择注定要一并带给他了。”
沉默将心底振聋发聩的响声溶解，季一然眼眸震颤，他踉跄着凑近何匀生身侧，却发现那人眼中早已失去了神智，甚至对他的叫喊完全没有反应。
何匀生明明早已被解开了束缚，却仿佛被更为牢固的枷锁困在原地。
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耳旁隐约传来细微的声响，大脑还在一遍遍为他回放前不久发生过的事。
最终，千万缕声音汇入心河，泼洒成他最为无法面对的事实。
季一然，抛弃了他。
灵魂再次被割碎，萦绕在耳旁的叫喊声似是在嘲笑他的愚蠢与不堪。
好冷。
如同多年前冰冷刺骨的深夜，他跪在地上，看着马路中央被雨水冲刷在地缝中的鲜红痕迹。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哥哥死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哥哥了。
他将悲伤咽入胃腹，满腔恨意在模糊的监控视频前彻底没了落脚处。
他的哥哥，是自愿求死的。
不是被迫，不是意外，也不是阴谋。
而是彻底的释然。
他突然笑了。
被舍弃的灵魂不会得到救赎，他所拥有的一切，终究不是属于他的。
他该好好生活下去吗？就像哥哥期望的那般。
不，他做不到。
他是个懦夫，无法支配被摧毁的人生，更无法接受没有哥哥的未来。
他微笑着拿起冰凉的刀柄，用指尖将刀刃上留存的杂质抹去。
这是一把足以穿透身体的西瓜刀，是哥哥平日最常用的一把。
他笑着用手掌温度覆盖刀柄上留存的指纹，左手轻抚胸膛，精准找到了供给生命的源泉。
抬手，起刀，落刃。
他的动作不含一丝犹豫，硬冷的刃刺穿腹部，鲜血泉涌般浸湿他的手指，恍惚间他又一次看到了哥哥的脸。
于是他笑着抬手，将拇指沾染的鲜血摁在哥哥的唇边。
他早已失温的手掌被季一然紧紧攥住，季一然拼死拦截的力气终究抵不过何匀生，本用作保护安全的黑色利刃完美没入何匀生的腹部。
纯白的空间内，鲜红色调如针扎般刺伤季一然的瞳孔。他的双手因大力拦截被划出深痕，却只能无力地看着何匀生将刀刃捅进身体。
情绪濒临崩溃的交点，季一然慌忙摁压何匀生渠渠淌血的腹部，哭喊声变得尖锐嘶哑，但何匀生还是失了魂般微笑着。
“匀生！！！如许…如许？你看着我！别用力了！！”
“哥……”
恨意如蝰蛇的獠牙钻入眼底，宁允为无视了季一然的情绪，专心围在何匀生身侧不停探看。
“难道共生锁不在他身上…”
季一然奋力调整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架住何匀生越来越沉的身体：“你是故意的？！目的是什么？！！”
宁允为一改轻佻的模样，极为严肃地看向他：“纪薇的共生锁在哪？”
“什么狗屁东西！？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引他受伤？！你想得到什么？”
宁允为认真看了他几秒，而后轻快地笑了：“你们两人之中本来就只能存活一个，现在我只不过将秩序拨正回本该有样子。他早就该死了，好好和他告个别吧。这也许是你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了。”
季一然用力扶稳何匀生的身体压低重心，向来坚韧的男人脸上毫无血色，何匀生彻底藏起了眼中的情绪，如一具尸体般仰躺在哥哥的怀中。
血的颜色令季一然的大脑彻底激起了愤怒，他搂紧何匀生脱力的身体，眼睛时刻盯紧宁允为所在的位置。
“这里不是执念之境，我们还在任务世界中，对吗？”
宁允为似乎十分震惊于季一然的心理承受能力：“你说什么？”
季一然呵的一声笑：“果然，你没办法对我说谎。因为这是我的任务世界，你强行闯入已经是强弩之末，你能限制其他人的行动，但你无法限制我。”
宁允为认真地看向他：“你说的没错。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他，他似乎——马上就要断气了。”
季一然暗下决心般想道：（二四，如果你在，就把灵魂枪放到我的手上。）
他的眼前骤然爆开无数层纷乱的数据信息，024在无形之中将身体的掌控权全部交还至他的脑中。
这种情况令季一然激荡的心绪更加紧绷，沉甸甸的枪身坠得他手心发痛。来不及思考更多，他迅速抬手上膛将枪口直指宁允为：“任务明确禁止执念之境的其他灵魂闯入，这可是你们亲手设下的规定。”
宁允为笑着摇了摇头：“想用灵魂枪威胁我？你觉得我会被自己的东西威胁住吗？”
季一然脸上浮现癫狂的笑意：“你不会，但我会。如果任务世界判定我的灵魂被毁灭，那你也就无法利用我们了。”
宁允为用看疯子的眼神望向他：“你在说什么？”
何匀生曾经说过，他们之间绑定了共通的空间道具。所以只要他被强制脱离出任务世界，何匀生也会随着他一同离开。
按理说执念之境才是宁的主场，想要置他们于死地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但如今他出现在这里，说明姓宁的显然也要依附于任务世界才能对他们痛下杀手。
只要拖一点时间！只要回到执念之境，024一定有办法救治何匀生的伤！！
季一然手腕一转，将枪口直指自己的心脏。而后他又似不满意般摇了摇头，将枪口移至喉结稳稳停下。
宁允为被他这一系列举动吓得不知所措，向来沉着冷静的领导者破天荒不知该如何应对此番场面：“你先别激动！事情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季一然动作未停，在他殷切的目光下将枪口沿着下巴朝外滑动，同时低下头将枪体压紧。
以这种角度开枪，子弹会瞬间穿透喉咙和大脑，甚至炸烂颅骨，存活下来的可能性直等于零。
宁允为谨慎地朝后退步，他本以为季一然是个懦弱的烂好人，却没想到这人发起疯来竟然是这副鬼样子：“季一然！我们没有私人恩怨，你先把枪放下。”
季一然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牵起微妙的弧度。
他的手指紧扣住扳机，在宁允为愕然的目光下毫不犹豫朝下一压。
砰！！！！
见惯了鲜血的人反而最惧怕鲜血，熟悉了死亡的人却彻底摒弃了恐惧。
［季一然先生，检测到您的灵魂数据产生波动，即将退出任务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