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视野分辨不出方向,身体操控权重新回归。季一然摸索着伸出手,耳边静到连风声都无法捕捉:“何匀生?二四??”
虚无的回应紧紧牵动心绪,季一然彻底慌了神,一声声在脑中叫喊024的名字。
视野在刹那间落入纯白色的池底,季一然被光亮刺中久久无法睁眼,一只手强硬地摁住他的肩膀,将他用力压坐在椅上。
季一然艰难克服眼睛带来的不适感,在他身前,一个陌生的男人正轻踏着薄底皮鞋围在他身旁来回探看。
他彻底看清了此人的面目,黑紫色西装被这人穿出一种极致的优雅感,细长的手指从他的肩侧滑下,又极为扫兴地撇走。
精致的手表及袖扣完美衬托了他腕骨突出的弧度,就连皮鞋上的反光也带着富有格调的嘲讽韵味。
季一然死盯着他整洁的背头移不开眼,只觉得这人虽然穿的人模人样,但浑身散发的阴狠气质完全遮掩不住,一举一动却又不失优雅,看起来不像是个好对付的人物。
虽然季一然不认识此人,但眼下的环境可谓并不陌生。
“请问,这里是执念之境吗?”
男人拍了拍西装上的浮灰,在季一然身前坐了下来。他缓慢地翘起二郎腿,鞋尖时不时点在季一然的小腿上,双手笼膝盯着季一然的脸默不作声。
季一然被他看出一身鸡皮疙瘩:“跟我一起的人呢?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季一然,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是哪位?”
男人从上到下认真端详他片刻:“长相和身材都很不错,但是性格太温顺,行事也很无聊。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得到纪薇青睐?”
季一然快速整理思路:“宁…什么为?”
男人极为意外地抬眼:“纪薇向你介绍过我?”
“不是,纪薇从来没提过你。”
男人脸上的笑容冰冻一瞬,他抬起狭长的眼,浓密睫毛随着他的动作缓慢煽动:“虽然不确定原因,但你确实获得了她独一份的偏爱。”
季一然笑着绷紧了背脊:“确实如此,请问这位…帅哥?能不能告诉我,和我一起的人还有我的领路者去了哪里?”
男人连指尖弧度都没变,整个人如一尊玉佛般扬起不明所以的笑容。
季一然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语气不自觉变得严肃:“请问,他们在哪?”
……
“纪薇在哪?这个你总可以说吧?”
这一次男人终于回应了他的质问:“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把你保护的很好。”
季一然冷笑一声,微俯下身凑近他的脸:“不知道并不代表不作为,我猜,你无法以主事人的身份散布谎言,否则你早就会回应我的问题。”
男人眼中闪过微妙的惊诧:“既然他们不想告诉你,那就由我代劳吧。”
“纪薇。”
“身为主事人,公然乱用职权扰乱执念之境规定,不仅不以身作则,甚至变本加厉为属下谋取特权。执念之境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好在纪主事拥有真诚的改过之心,已经主动申请进入惩罚池。”
“她为执念之境做出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可惜,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季一然强装镇定:“惩罚池是什么地方?!她为什么不会回来?”
男人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接着说:“何匀生身为任务者,配合主事人做出反叛行为,不可饶恕。季如许作为受益方更是没办法撇清责任。而你——季一然,虽然也是受益方,却是他们之中唯一不知情的人。”
“执念之境可以对你网开一面,毕竟你是个从头到尾被人蒙骗的可怜虫。所以我这次来,主要是暂代纪薇的职权,对此次违规行为进行处理。”
季一然将他的面部表情刻入脑中一一细化,但这位滴水不漏的主事人可谓是谈判的老手,连一丝破绽都没有显露。
现在的情况一定超出了纪薇的考虑范围,何匀生与024都不知所踪。而024刚刚为他破解了智目空间的难题,这人就急不可耐地赶来见他。
这说明急迫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他们。看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季一然微微挺直了腰板:“所以?需要我做什么?”
男人随意撤回二郎腿,慵懒地朝后一靠:“执念之境向来以规则为尊,违反了规则,总需要有人来承担后果。纪薇和你都恰好被排除在人选之外。所以你要在何匀生与季如许之间选择一个,作为此次事件的负责人。”
大脑深处传来咚的闷响,季一然竭力保持微笑:“我?为什么是我来选择?”
男人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情:“因为你才是最终的受益者。纪薇费心费力让你重新获得存活的资格,当然要由你来做出选择。”
虽然早猜到纪薇的目的,季一然还是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如果我选了会怎么样?不选又会怎么样?”
男人惬意地一歪头:“选中的人会被执念之境销毁灵魂数据,彻底消失。不选,呵。消失的可就不仅仅是这两位了,你和纪薇也无法幸免。”
销毁……
024曾说过,并没有将此次任务的数据上传给执念之境。所以此人可能并不知道他已经清楚了何匀生身份的细节。
想到这里,季一然逐渐静下心来:“我选不出来。”
男人了然地挺起身:“看得出来,否则你也不会这么久还没有完成任务。”
“所以我特意把季如许也带了过来,我们当面确认结果,这样你也好更快做出选择。”
?!!!
也?!
在季一然惊愕的目光中,男人的手指上下一碰,纯白色的空间缓缓显露出两个令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何匀生被人强制绑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银质锁链,显然是被彻底限制了行动力。
而在何匀生的右侧,季如许正一脸担忧地朝他的方向侧目。季如许同样被限制了行动力,情况却比何匀生要好了许多。
从头顶至脚底极速传递着酥麻的震感,季一然整个人犹如被置入冰窖,口中无法发出任何声调。
男人笑着揽住他的肩膀,亲昵地带动他的身体朝前走去:“他们已经等你很久了,不要担心,我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只是让他们乖乖来见你而已。”
乱窜的心脏彻底撒起了欢,季一然踉跄着被推到两人面前。他先是看了看季如许,奇怪的是,这人和他记忆中的弟弟并无二致。
而后他决绝望向何匀生,千言万语汇在眼底充作拥入心河的怀抱。
幸好,何匀生没有变。只是这位‘季如许’不知是用什么手段做出的障眼法。
静默的空气中流淌着不为人知的爱意,男人看着季一然愣神的样子十分绅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过后如果你没有给我答复,那就一个也别想逃走了。”
季一然恶狠狠地瞪着他,男人双手成投降状笑着远离他的身侧。肩膀陡然被人紧紧搂住,季一然惊诧地扭过头,发觉季如许正一脸委屈地望着他。
“哥!!我好想你!”
季一然僵直地扬起身体,何匀生脸上充斥着久未平息的怒气,一刻不停用眼神传递无法言说的杀意。
季一然被季如许的劲头压得踉跄朝后退步,他犹豫地虚揽季如许的腰:“如许?”
听见自己的名字,季如许高兴地笑着:“哥!我们好久没见了。宁哥说可以带我来见你,本来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我好想你啊,你有没有想我??做任务累不累?纪薇对你好吗?这个人是谁啊??宁哥说你们是那种关系,哥,我不信。”
“哥?!你怎么不反驳我?我不同意!!哥,你怎么会喜欢别人……还是个男人?!”
有主事人在一旁看守,季一然没办法公然戳穿此人的假把戏。于是他只能装作安抚:“如许!听话。”
季如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哥?你真的?”
“……是,是真的。这是我的爱人,何匀生。”
季如许用力将他的手拍开:“我不信!!!哥你怎么能?!我不信…我不信!既然你能接受男人,那??那我…”
季一然装作头疼地看向主事人:“何匀生为什么说不了话?是你干的?”
宁主事人笑着转了转手指:“他太不安分,出口就是辱骂,实在入不了耳。”
得到这种回复季一然反倒安心了许多。他用力将身旁乱动的季如许摁住,眼神不停在何匀生的身上游逛。
无法想象被这么沉重的锁链缠在身上会有多重,多疼。
在何匀生暴满青筋的手背上,子戒还在迎合母戒不停散发着讨好似的光芒。
而何匀生一双满含悲意的眼更是令季一然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幸好……幸好他选择了提前将话挑明。否则以何匀生那只会一根筋思考的脑袋绝对过不了这一关。
光是这赝品弟弟的出现,就足够令何匀生发疯。
季一然极为迅速地朝何匀生眯了眯眼,两人心照不宣交换着眼神,又迅速调整好各自应有的状态。
何匀生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大,而季如许还瘫在季一然的怀中不愿放手:“哥,我以为你不会犹豫,他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比我还重要?”
季一然温柔地扶住他的后脑:“怎么会呢,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选择沦为决策下的必需品,却要牵连情感再度剥离。季一然凝神看向朝他走近的优雅男人,脑中不自觉响起久未开口的疑问。
眼前的何匀生肯定不是假货,子母戒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为什么?这位主事人的一举一动都隐藏着极为不明显的心理暗示。
从他们见面一开始,宁除了与纪薇、惩罚相关的话之外再也没有提及任何。假如宁想制造令他陷入两难抉择的境地,又为什么将细节设置得如此怪异。
宁将锁链绑在何匀生的身上,又将何匀生的嘴巴堵死。
而这位‘季如许’,不仅行动自如抱着他哭天喊地,甚至对宁还有着别样的称呼。
宁哥?
就连他一个局外人都听说过纪薇与宁不和,而季如许这个曾经跟在纪薇身旁的人竟然开口叫他宁哥。
这些细节就像是故意将季如许的破绽展露,从而诱导他选择留下何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