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凤翔宫分外寂寥。
月色下,斑驳的树影落在宫墙,夜风渗进窗棂檐角,吹得灯火轻颤。
傍晚落雨,潮湿弥漫空气,殿庭地面盈着浅浅一汪水,水映天上月,天上月照人。
“皇后殿下,更深露重,该安歇了。”迎梅过来低声道。
纪青鸾驻足在殿庭中许久了,她便这样仰望着那轮明月,借雨后凉意让纷乱的内心冷静下来。
九年前,那人所吟的却扇诗以月宫为喻,施施然道,今夕不羡广寒客。而真正的今夕,却是镜破钗分,雨断云销。
朱红宫门外,张长秋手捧一方匣子,迎阶而上步入凤翔宫。
“令君。”沿途侍卫、宫人向其行礼。
他带着两名内侍缓步来到皇后面前,弯腰恭敬道:“皇后殿下,陛下嘱奴务必亲手将此物送到。”
纪青鸾傲立原处,容颜清冷,眼尾轻轻一瞟。
那方匣子眼熟,不是宫中器物。造型简约质朴,盒盖沿缝雕着朝颜花,枝蔓延伸蜿蜒,点缀其中。
她内心轻震,这是......
侍女迎梅走去接来匣子,张长秋再次施礼,后退离去。
“皇后殿下,是否要打开?”迎梅只以为皇帝有心求和、遣人致歉。
垂眸注视良久,纪青鸾没有言语,她微微扬起头,仿佛已然知晓其中是何物。
看见皇后的目光,迎梅来到面前,缓慢开启那方盖子。
匣中的月白锦缎上,静静安放着一枚玉玦。
玉玦呈环形,圆环有缺,青玉质地,不见杂色。迎光时隐约现絮状纹理,边缘隆起,表面阳刻对称绵延卷云纹,玉质莹润。
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纪青鸾周身的冷意与夜深寒凉融成一片墨色。
“呵。”
她移去目光,对月轻笑一声。
那人虽变了性情,可这倔强却还同少时一样。
“买来做何用?”
“玩儿。你喜欢么?喜欢就送你。”
“送我玉玦?”
“怎么了?你瞧它成色多好。”
“我不要。”
“为何?”
“玦,表断绝之意。”
“......何解?”
“赠人玉玦,意为彼此一刀两断、再无往来。”
“啊?这岂不是白买了?黑心掌柜坑我!”
年少时的对话犹在耳边,纪青鸾唇角勾了勾,笑容碎在眼眸里,泛着涩意。
这块玉玦,如今倒没白费。那点“物尽其用”的意味,实在是唏嘘荒唐。
发现皇后的神色不对,迎梅立即道:“奴婢这便将它收起来。”
“去罢。”
回身入寝殿,迎梅打开柜上一格,将玉玦与那枚并蒂莲佩放在一处。
*
翌日,废后口谕传达至中书省。
此事非同小可,中书令朱衡心生慌乱,连忙召集太尉朱贞、工部尚书朱闻宾过府商议。
火药之计是朱闻宾一人所为,朱氏族内其他人等毫不知情,这废后口谕一下,他登时意识到事情已经败露。
商议之际,便不得不将来龙去脉对二人和盘托出。
“原定是由禁军趁人不备去引燃高台底部的火药,可我也没想到此事竟会走漏风声,那个周鲤把外围守得密不透风,只能采用备选之策。
现下想来,若非皇后急于求成,莫不如在太医署多下些工夫。”
“糊涂!”朱贞拍着桌子,“皇后被仇恨冲昏头脑,你也昏了头不成?纪桓一死,五柱国早就散了,他们各有各的打算,咱们只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就是。你偏偏要铤而走险,这步险棋差点把整个朱氏都搭进去!”
朱衡接道:“您消消气。他不是说了么,相关人等都已除去,即便要查也查不出证据来。况且皇后持刀行刺之说乃陛下一面之词,没有目击者在场,不能确定真相。”
“这一旦废后,咱们家在朝廷里便难以立足。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废后!”朱贞愤然道。
朱闻宾如坐针毡,他欠身从腿弯撤去支踵坐具,整个人顿时矮了一截。
“诏书拟定执行需得经三省流程。不若,去寻陈孝廷,让门下省审议驳回。”他说完,抿一下嘴唇,“纪桓在世时,陈家与其关联紧密,或许愿意伸出援手。”
而后继续道:“我愿前往陈府游说,希望能周旋得力。”
朱贞瞪对方一眼,“你告诉他,他若不应,我就觍着这张老脸再去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