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回程,车轮振动传进车厢,发出沉闷的咯吱响。长旒虚影摇晃,郁琮脸似严寒,沉默以待。
她在等,等对方哪怕一句辩解。
纪青鸾下颌微扬,眼睫半垂投下一片浅影,遮住眸底的冷傲,未露半分怯意。在她心里,这场失败的暗杀不是错。眼眸深处的寒凉似冰封的湖面,丝毫慌乱也无。
玉辇在道路上慢慢前进,车轮碾过青龙大街,忽然颠簸了一下,外面响起张长秋的斥责声。
窒息的沉默被这声音打破,像是给了她们开口的理由。
“当真,是好手段。”郁琮蓦地说。
眉尾几不可察地一动,纪青鸾冷着唇齿,缄默不语。
郁琮却未再说话,她想起十八年前,自己在纪府遭了打,纪青鸾为她涂药的情景。
那人命士兵打了她,却又谨慎万分地涂抹伤药,从来都是那般别扭,既要罚,又要护。
更不必说那四月十七,侍卫伤及自己,她出手教训。
长宁二年大婚起,纪青鸾从不许旁人动自己分毫,又到底是如何,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不知不觉,时光便前行了九年又四个月。
光线透进车窗,两人的影子渐渐叠在一处,缠绕不分,似乎在诉说那些未尽的情深之言。
时隔数日之后,祭典当天参与刺杀的诸人,悉数被处以夷三族的极刑,三族之内,无一活口。
崇云殿内,郁琮手撑长案,低头看着几本奏疏,思绪飘到了别处。
“陛下,请用茶。”张长秋将瓷盏送到她手边。
面对长案正身坐定,吹开茶末,她沉低眉心,问:“火药源头既出自朱府,幽侯台有否查到实证?”
“回陛下,尚未查到。朱闻宾行事隐秘,没露出马脚。”
听到回答的瞬间,郁琮倏地一甩手腕,瓷盏飞出去打翻在案,淡黄茶汤肆意流淌,浸湿了奏疏上的文字。
张长秋当即跪下,“陛下息怒!”
他连声说:“虽未有实证,但参与此阴谋的除了朱氏之人,另有谪仙楼的东家——齐季康。”
“齐季康?”郁琮斜过眼角,“是什么人。”
“陛下,此人是辽州春源郡人士,其家族统领私兵共四千。纪承迁来燕都之后,他便也来了燕都,开设酒楼赌坊。”
“哦?”她深思片刻,问:“为何要来?”
张长秋顿了顿,答道:“奴......不知。”
“此人可抓捕归案?”
“回陛下,幽侯卫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但,奴已派人去追了!”
冷哼一声,她的视线移回奏疏上那滩水渍,“朕晓得你初接手幽侯台,且需时日。此次放你一回,往后若再如此办差,便提好自己的脑袋,退位让贤。”
“奴明白!请陛下放心!”
郁琮把奏疏合起来扔在一旁,道:“他既然随纪家来到燕都,应当是纪桓的人。只是,你方才说,他是跟纪承来的?”
“对。”
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念头逐个闪过,她忽地想起一个人来。
十三岁那年在辽州纪府,初次见纪承当日,他身后跟着个肤白唇红的俊美之人。彼时自己还问过纪青鸾,为何对方瞧纪承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便就是他罢。
郁琮沉着眼睛,又问:“纪氏女眷如何了?”
张长秋应声:“都在府里圈着。偶有几人与看守的士兵私通,也都当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们除去每隔半年向老家去封书信,其余如常。”
“朕记得,春源郡的郡守之女——林殷,也在其中。”
“是的。”
“她乃皇后挚友,可曾修书向皇后求情?”
“早前有过两封信,不知皇后殿下回了什么,便再无来信了。”
略微点头,郁琮起身走到窗几附近,这时张长秋从旁递来一物。
“陛下,契真进贡的这把匕首做工精湛,您瞧,这分量。”皇帝适才发怒,他有意借此物讨好。
匕首为青铜制,长约一尺,宽近一寸,镌刻两排鹿纹,形状更像一柄短剑。
郁琮将它握在掌中,沉甸甸的。
指腹在吞口轻按片刻,她沉声道:“去凤翔宫。”
*
“参见陛下。”
“快都出去。”张长秋挥挥袖子,令宫人全部离开。
祭祀大典过后的这几日,皇帝尝试忍耐内心欲来凤翔宫的念头,但她还是想,想听皇后亲口否认。
纪青鸾静坐着不曾抬眼,手边是尚未读完的书册,神色镇定自若,似乎料到皇帝会前来质问。
来到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方桌,郁琮背脊挺直,双臂交叠在身后。头未低,眼尾向下一瞥,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前。
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帝后之间犹如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只余两人无声的对峙。
“咣当”一声,郁琮将匕首掷在桌上。
青铜撞击硬木的响声,在安静中震耳欲聋。
“既欲杀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郁琮心口始终窝着一股火,少年时她一逢生气,便将这火气撒在纪青鸾头上。兴许是对方的纵容养成了这副习惯,加上前些年在压抑下刻意展现的易怒作为,这阴晴不定的脾性在掌权之后愈发地不受控制。
纪青鸾垂着眸,淡然看向那柄匕首。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