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年前,草原西厥汗国攻破大魏都城,魏朝就此覆灭。
西厥郁久闾氏立国号为燕,定都蓟,又名燕都。其子燕孝明帝在位时全面推行汉化,下诏令所有皇亲及各部族改为汉姓。自此开始,郁姓便成为皇族姓氏。
孝明帝驾崩后,新帝郁善昏庸无道,在权臣纪桓的铁腕压制下,他终于意识到大燕江山或将易主。先太子夭折,皇帝膝下无子,仅有与宫女秋水所生的一女。
为了延续北燕基业,这个在女儿出生时都未看过一眼、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为其取过的昏君,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次年,玉牒编续,郁善的独女——郁琮,正式以皇子之名现身于世。
然而,郁琮的生母却不愿孩儿面临必死的命运,作为皇后身边无足轻重的宫女,她竭尽全力为郁琮博得了一线生机。
于凤翔宫外长跪不起一连多日,皇后终于心软,准允命两名近身侍卫暗中护送“皇子”离宫。
为报皇后大恩,宫女秋水揽下致使皇子失踪的罪名,当夜投井自尽。
可她不会知晓,郁琮的命运宛若被书写好的一般,照着既定的轨迹,开始悄然转动。
*
十二年光阴如眨眼一瞬,当初的茅草屋也改建成为一间土房。
侍卫周启与郑修深知“皇子”郁琮的身份不可见光,这十二年间,便为其化名刘天宝。
多年相处教导下来,两人与她的亲父无异,村民皆知他二人之中并无其生父,却也把郁琮和他们的关系当作父子看待。
黄沟村的民风淳朴,自打他们来到此地,村民们便帮忙为他们在山林里垦出一块田地来。这里地处偏僻,寻常百姓皆以耕种自给自足,生活固然贫穷,也算是世外乐土。
作为回报,周、郑二人时常无偿驾车带村民去附近的乡里或郡上的集市,渐渐地,黄沟村便有部分百姓走出村子在外做工。
这日,一村夫自田间回来,路过他们家时笑呵呵地喊道:“周瘸子,你家天宝又在村头被老冯家的黄狗咬了!”
举起斧头把木柴一劈为二,周启直起腰,“咬就咬吧,也不是头一回了。”
隔壁杨大娘跟着笑道:“天宝一天天招猫逗狗的,就是不长那记性。”
不到一刻,郁琮便双手兜着衣摆慢悠悠地回家来了。周启首先看向她的腿,见她裤脚破了个洞,便问:“让狗咬的吧?”
郁琮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周叔,你瞧。”
她将衣摆里兜住的山楂往上抬抬,“村里这季的山楂都让我包圆了。”郁琮的双眼亮晶晶的,“糖葫芦可且够吃着。”
周启无奈地摇摇头,赶明儿又得去给人赔礼道歉。
听见室外的说话声,杨大娘的孙女从屋子里跑出来,声音里满是欣喜。
“天宝哥!又有山楂吃了么?”小姑娘名叫月儿,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
“嗯!”郁琮使劲点点头,“我正要给你,快去取个簸箕来。”
“好!”
两人把山楂收进簸箕里,郁琮抱着簸箕带月儿来到村西边的小溪旁,就着溪水清洗起来。
“天宝哥,我阿耶从乡里来信了,一会儿你帮我瞧瞧好么?”月儿拄着下巴问道。
“嗯,等洗完这些山楂,回去我就帮你瞧。”
光着小腿站在溪水中,晃动手里的簸箕时,不知为何,郁琮想起周启教她识字时所说的那些话。
她始终不懂,自己一个女孩因何会被改换成皇子。
郁琮想不明白,周启和郑修也无法给她答案。他们只叮嘱她,权臣纪桓有谋逆之心,这个身份秘密不可被旁人知晓,否则若让纪家得知,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面对贫穷的日子,郁琮偶尔会不甘心,她有时会想,在皇宫里该是什么样的生活?自己又凭什么要过这苦日子?至于那杀身之祸,哪怕只能享受一天的富贵,也值了吧。
她甩甩脑袋,还是别做这些幻想了,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也挺好的。
那时她问过周启,自己不过小小孩童,为何要这么早便对自己道出这惊天秘密。周启却说,早些了解清楚,才不至于在将来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那样,人就没法好好活了。
入秋的溪水有些冰冷,郁琮回身将湿漉漉的簸箕放在岸上,迈向岸边的一块大石坐好,放下卷起的裤腿。
月儿递来一块麻布手帕,“天宝哥,用这个擦吧。”她的腕口露出一块胎记,是一枚树叶形状。
抬起双脚在空中甩了甩,郁琮道:“你擦脸的东西,我怎么好拿来擦脚。”
“洗干净就是了。”月儿把手帕放在郁琮腿上。
“不必了,收回去。”她将手帕塞回月儿腰间。
因为心知自己是女孩,所以她在举止上不曾注意与月儿划开界限。月儿便因她这一个动作羞红了脸,可郁琮却还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月儿的祖母杨大娘曾说过,她与隔壁那刘天宝青梅竹马,况且天宝相貌俊秀,将来两人到了成亲的年纪,便许作一对。月儿年龄小,却将这话听进了心里去。
这些事郁琮并不知晓,仍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当月儿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冬去春来。
眼瞧着孩子慢慢长大,可土屋狭小,只容得下一间屋子住人。
“咱们得再盖个小间给天宝了。”周启躺在炕上说。
看看在炕头睡得正香的郁琮,郑修叹道:“是啊,咱大老爷们也不能总和女孩家挤在一块儿。”
第二天,郁琮早早起来,用冷水扑了几把脸,使布沾些盐蹭蹭牙齿,便又出门去野了。
她每日在外总能找到好玩的去处,今日想着,村里玩腻了,不如往村外走走。
“日头金~草叶青~墙头鸟儿飞窗棂。”
悠闲地边走边望着四周风景,郁琮心情大好,口中哼唱起村里的歌谣。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她打算往回走,该回家吃饭了。
就在此时,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她一时好奇便站在路边张望,等待马车靠近。
黄沟村如此偏远,从未见过生人,这马车远看华丽贵重,一望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随着马车驶近,郁琮只觉一股压迫感袭来。那马车上的两名车夫装扮不像在乡里见过的富户家仆,尽管对方着的是常服,但气势上反而更像是军队里的士兵。
“吁~”车夫拉紧缰绳,马车在她面前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面色沉着,开口问。
“刘天宝。”郁琮回道。她的眼睛瞟向对方身后车厢,那窗帘微微晃动,似乎里面的人刚刚放下窗帘。
“上来。”车夫说。
她觉得莫名其妙,“为何?我还要回家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