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段山路格外陡峭,阶梯上长着苔藓,踩起来很湿滑,湛若手脚并用地爬完,累得半死,扶着路旁的树干大口喘气,连腰都直不起来,可一旁的崔雅望却依旧呼吸平稳,还能伸手扶她一把,温声叮嘱,“小心点,慢一点走,别摔了。”
湛若被她扶着,指尖触到崔雅望的掌心,温热的,软软的,她挑眉看向崔雅望,疑惑,“会长,你就不累吗?看你这小身板,我还以为你早就撑不住了。”
崔雅望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呆滞住,像个反应迟钝的傻子,眼底满是茫然。
几秒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又像是刻意学着谁的模样,很刻意地深呼吸了几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眉头轻轻皱起,学着湛若之前的模样,声音是故作的虚弱,“我也好累的,腿都软了,只是不想说而已。”
湛若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很是无语:“……”
真累还是演出来的累,她这个老演员一眼就能看破好吗?
可崔雅望看过来的眼睛又是一双澄澈的、毫无算计的眼睛,湛若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人,是在学她吗?
还是说,她是真的傻,傻到连装累都要学别人?
那一刻,湛若无比确定,她遇到了此生的宿敌。
那晚露营,后半夜突然降温,山风呼啸,吹得帐篷哗哗作响,温度骤降,寒气透过薄薄的帐篷布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湛若爱漂亮,带的衣服都偏薄,为了方便拍出好看的照片,她缩在帐篷里,牙齿打颤,浑身冰凉,连裹紧睡袋都觉得冷。
就在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那个老好人又来了。
崔雅望来到湛若的帐篷里,拿着自己的厚外套递到湛若面前,“湛同学,晚上降温了,看你带的衣服很薄,这件外套你先穿吧,我带了两件,刚好有多的。”
湛若本就心高气傲,向来嫌弃别人穿过的东西,更何况崔雅望穿的衣服都是杂牌,看着就很穷,她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是有几分看不起崔雅望这种穷酸人士的。
湛若想张口拒绝,可山风裹着寒气灌进帐篷,冻得她浑身发麻,终究是保命要紧,硬着头皮接过了外套,穿在身上。
外套披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温度,出乎意料的是,上面没有丝毫异味,反而飘着一股特别的香气,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的清香,又夹杂着一丝浅浅的奶香,萦绕在鼻尖,让人觉得格外安心,连湛若身上的寒意,都散了几分。
第二天看完日出,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飘着湿冷的水汽,大部队分流,有些人就近回家,少部分决定在山下住一晚看个日落再走,崔雅望和湛若两个人一起结伴打车回学校。
下了车回学校还要走一段路,崔雅望拎着湛若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小皮包,包带在她骨节分明的手腕上勒出浅浅红痕,依旧稳稳当当,没让身后的人多费半点力气。
湛若在她身后小步跟着,心里暗自盘算,等走到校门口,崔雅望肯定会开口要她的联系方式。
到时候,她一定要装作犹豫一下,再大发慈悲地答应,最好还能顺便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一起在食堂吃顿饭也好,也好继续打探崔雅望的目的。
“会长,”湛若又忍不住开口,带着暗示,“我们快到学校了吧?其实我觉得我们还挺有缘的,能一起去看日出,又一起回程。”
她似有深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崔雅望,等着崔雅望接话。
崔雅望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认同地点了点头,“嗯,前面就是校门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大学校门口,来往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很热闹。
崔雅望停下脚步,将小皮包递还给湛若,指尖短暂触碰,她的手依旧是凉的,让湛若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触动。
“湛同学,”在湛若充满了期待的目光里,崔雅望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温柔,“有缘再会。”
她的眼神也很温柔,甚至是客气,也是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告别,说完再见,崔雅望便转身,径直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很快就融入了人群。
湛若拎着小皮包站在原地,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风一吹,她才反应过来,崔雅望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一句“有缘再会”?
崔雅望竟然没有要自己的联系方式?
不是湛若自恋,学校里想加她联系方式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教学楼,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人如此忽视。
湛若愣在原地,看着崔雅望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崔雅望,确实是个傻子。
大三那年冬天,寒流来袭,气温低到了极致,湛若贪嘴,吃了太多生冷的东西,急性肠胃炎突然发作,在教室里疼得直冒冷汗,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将她背起,耳边是急促的脚步,还有温温柔柔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一遍遍地喊,“同学同学,坚持住,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这事后来还闹了个乌龙,湛若找救命恩人,有个变态冒认了崔雅望的身份,挟恩图报逼着湛若和他谈恋爱,不是一般的恶心,也不是一般的变态,真相暴露那一天,变态非常可笑。
湛若没想到崔雅望竟然是当代雷锋,做好事不留名,报答也不要,要不是她去医院调了监控,恐怕这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
凭心而论,湛若是真的想保护崔雅望的,她看着这个傻子一步一步走进李舜岚的圈套,看着她嫁给李舜岚,看着她掏心掏肺地对那个冷漠的男人好,只觉得心疼。
她不想这个温柔的小怪物,被蒙在李舜岚和李家人掺杂着利益和算计的骗局里,到最后落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yaya:湛若我到楼下了
-yaya:这次没骗我吧,我打算在楼下报警
-要战斗的若:雅雅别报,你先上来,和前台报我的名字,会有人带你上来
楼下的崔雅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有什么不明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早该想到的,湛若又在骗她,自从和李舜岚结婚之后,湛若便总爱搞这些狼来了的把戏。
第一次崔雅望还急得团团转,带着管家和陈叔一起冲进去救人,结果现场只有湛若和她的朋友们在喝酒玩乐,两拨人面面相觑,那尴尬的场面,崔雅望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她收了手机,对着前台报了湛若的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很快有侍者恭敬地引着她上了顶楼,推开了空中酒廊的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昏暗的落日霞光裹着淡淡的酒香涌了过来,崔雅望抬眼,看见湛若陷在沙发里,她身上盖着薄毛毯。
湛若的脸上终于露出来一个真心实意的笑,“雅雅,你可算来了,快过来。”
崔雅望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湛若,你又骗我,我刚才差点真的报警了。”
她今天下班本就累了,接到湛若的消息,连包都没来得及整理好,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结果又是这样。
湛若撇了撇嘴,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她不喜欢道歉,做错事情也是。
女孩顶着一张清纯无辜的脸慢悠悠地伸手推了推面前的威士忌,朝着崔雅望面前递,“喝一口?这酒味道不错,我特意给你留的。”
崔雅望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喝酒,你知道的。”她的酒量一向不好,一杯就倒,李舜岚再三要求过她在外边不许喝酒,况且酒精的味道闻上去并不好。
湛若又拿起一颗马卡龙,递到她面前,粉色的糖霜在灯光里闪着光,“那吃点水果?或者马卡龙,厨师刚做的,甜的。”
崔雅望又摇了摇头,靠在沙发里,轻轻揉了揉眉心,透着几分疲惫,“不想吃,刚下班,有点累。”
湛若看着她这副累到了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再勉强,伸长了手,不自觉地撒娇,“那你过来,给我抱抱。”
崔雅望愣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坐在湛若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给了湛若一个温柔的拥抱。
崔雅望的怀抱跟她的性格一样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奶香,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依然让人觉得安心,湛若靠在她的怀里,鼻尖蹭着她的脖颈。
就在这时,崔雅望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李舜岚三个字,铃声急促,在安静的酒廊里格外清晰。
崔雅望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下班急着过来,手机这会儿已经快没电了,她怕过一会儿手机关机,忙想推开湛若的身体想要去接电话,下一秒手腕就被湛若抓住了。
湛若握过来的指尖微凉,力道不小,她抬眼看向崔雅望,眼底是崔雅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李舜岚再三威胁过她,不准把他和翁盈订婚这件事告诉崔雅望,可作为崔雅望最好的朋友,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小怪物被蒙在鼓里。
电话响了又响,那头打电话的人似乎怎样都不死心,一定要打通这个电话,铃声吵得人脑袋疼。
崔雅望担心李舜岚生气,慌乱地继续挣着湛若的手臂想要去接电话,这回成功挣脱了。
只是还没摸到屏幕,嗡的一声,手机因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湛若见状叹了口气,微微坐直身体,她伸手从茶几上放着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燃,白烟徐徐从嫣红唇瓣里喷出,在空气滚了个圈。
她看着崔雅望,声音很轻,字字清晰,“雅雅,你知道李舜岚和翁盈订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