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喻坐在最边缘,位置偏僻,光线晦暗不明。他低垂下头,发丝垂落,遮住了所有神情。
大家看不清,但他们揣着答案问问题,心里门清。
一想到那张脸上该露出多么破碎的神色,闻人月越发怒不可揭。
“你!”他指着应明烨,气得浑身发抖,从小接受贵族礼仪教育的他,此刻语塞。
他无法做到地痞无赖那般张口就来,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满腔愤怒郁结在心,胸口闷得难受,半天也只憋出来个音节。
他还想继续,可音响里的声音以觉额对的音量,不容置疑地盖过一切。
也覆盖了他脑中全部的思绪。
“你在开玩笑吗?哪里能看出来我和时喻聊得很投机?”
“我以为以你的家世底蕴是有一定的艺术素养的。看来你将心思全放在其他方面了。”
“他根本不懂文学和艺术。”
闻人月僵在原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几乎是下意识,他扭头朝时喻所在方向望去,又陡然停在半途。
指甲刺进肉里的疼痛感通过神经传递到他的大脑,原本悉悉索索的人群尽数噤了声,面面相觑。
整个礼堂静默得可怕,如同午夜梦回的墓地,乌云蔽月,阴风阵阵,如置冰窖。
谁也没想到时喻在这位闻人殿下眼里竟然是这样的。
随之而来的,是止不住的好奇。
能进圣熙莱的,不是豪门世家也是官宦子女,除了特殊渠道招进来的特招生,暴发户是少之又少。
即便是有,也是不知道费了多大劲攀附上哪个家族混进来的。
这种人的地位,仅次于特招生。
老钱瞧不上新钱,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底蕴。
家族百年,世家势力更是盘根错节,勾绕穿挑编织成一张巨网牢牢罩在塔尖。
暴发户在他们眼中无异于半路冒出来的跳梁小丑,妄想从参天古树那里分杯羹。
底蕴体现在方方面面,艺术、文学素养便是其中之一,是每个世家子弟的必修课。
这些可以滋养、塑造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按理来说,像闻人月这种不是被赶鸭子上架强行硬塞知识,而是真正热爱艺术的人,眼里应该是不容有人玷污这些的。
可事实大家都见到了。
倘若不是今天这出,大家真以为俩人是灵魂知己呢。
不少人按耐不住,心脏剧烈跳动,面上狂喜,屁股上像生了钉子似的。控制不住想站起,又硬生生坐下。
殿下一定有自己的节奏。
冷静、镇静、安静。
他们不停地在脑海中劝慰自己,那股心潮澎湃根本抑制不住,憋得他们那叫个面红脖子粗,个个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好在环境昏暗,也看不出什么。
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闻人月最终缓缓地、僵硬地、难以置信地将目光落在了应明烨的脸上。
对方嘴角、额角还在流血,这是他方才揍的。
不同于当场石化了的闻人月,此时的应明烨平静得出奇。他面无表情地回看过来,眼底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两具“尸体”面面相觑,就在闻人月以为他们要盯到地老天荒时,对面的红发青年忽然扯了扯嘴角,又因牵扯到伤口很快便收了回去。
他从中读出了无声的嘲讽:看吧,看吧,呵。
闻人月:“……”
他抬步默默走回了座位,浑身麻痛,腿脚更是没了知觉。
他不敢想象“自己”接下来又该如何语出惊人,他整个人微不可察地轻晃了下,好在还有椅子可以支撑他。
既然那些都是捏造,为什么不去找时喻解释清楚?
闻人月绝望地闭上眼,喃喃道:“没用的。”
声音轻飘如云烟,出口即被音频给击散,小得他自己都没听见。
“装腔作势、油嘴滑舌之徒并不少见,我只是好奇阿烨和阿砚为何会对这样的人如此关注?”
“我听他谈博尔赫斯、加缪。伍迪艾伦,听他聊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听他说‘上帝已死’……”
“我不需要做什么,也不必说什么,我只是静静地倾听。”
“所以我说他的精神世界很空洞,他真的很可悲。他把我礼节性的微笑当做赞同,沉默视为感同身受,他自以为找到了知己。”
满座哗然。
到这里,闻人月脸色惨白,丝毫不亚于方才的应明烨。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不自觉地抽搐,发出“哒哒哒”的敲击声。
身后离得近的乍一听以为他胜券在握,这有节奏的敲击声代表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各自私下琢磨琢磨,还真给他们品出来殿下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