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会。”

“就这么笃定？”他眉梢高挑。

“我来之前闻人月才对我说过‘商人重利轻别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对你百害而无一利，你犯不着在这里假惺惺。”

“心理学里有个现象，两个人共同完成一件事后，关系会比之前亲近得多。因为你的潜意识会从中增加认同感，坏事也是事。”

“好事做完，各奔东西，互不相欠。但坏事不一样，你彻夜难眠，满脑子都在想要是被人知道了怎么办？要是有人反水了怎么办？你想得越多，便愈发觉得大家是个共同体，彼此情感倒不见得有多好，可谁也跑不掉。”

“古人管这叫投名状。梁山好汉上山前手上都沾了无辜之人的血，为的就是断了退路，上了贼船，便再别想下来，此后便是好兄弟，共患难。”

“你们如今闹得僵，不正是有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干干净净吗？倘若所有人全都被拽进泥潭打个滚，大家满身脏污，谁也没有资格再指责谁。”

时喻撇了对方一眼，意味深长道：“翻旧账都是翻的坏事，债多不压身，何况就是有人指责你又如何？当初有理怎么了？嘴上说那么好听，现在不也一起同流合污？”

“我相信以周大会长的才华，倒打一耙不是事儿。人做了违背原则的事，心里会难受，社会心理学管这个叫认知失调。但人最擅长给自己找台阶，大部分人做错事首先便是给自己找理由，其次是指责。”

“当一个人同时持有两种相互冲突的认知时，会感到心理上的不适，自发地去消除这种不适。一回难受二回熟，第三次便理所当然了。”

“大脑会合理化他的行为，来除去等事情过去失调带来的痛苦和焦虑，最简单的便是反向强化对同伴的认同感、忠诚度和亲密感。你们有多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了？”

“难道你就不想回到过去？只要剔除我这个变数，一切便能恢复如初，朋友总是多多益善的，想必会长大人比我更清楚这点。”时喻打了个哈欠看向对面。

周砚知全程保持沉默，既没附和，也没打断，但显然是将话听到心里去的。

时喻无聊得抠起指甲，正当他神游太虚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他疑惑地看去，搞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你算得很清楚。”对面道。

“当然。”

“但你漏了一样。”

漏了？时喻皱眉，心中飞快地盘算，却怎么也看不出问题。

不应该啊，周砚知没道理不同意，所以他到底算漏了哪点？

他眉头紧锁，抬眼重新望向对面，却见周砚知站起来，走到窗边，徒留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时喻：“……”

装货。

好在对方凹了个造型后没再多卖关子，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愧疚？”

似是没料到对方会提这点，时喻一时半会还真被问住了。

好在他的随机应变能力向来厉害，他只微微愣了片刻，很快便找到合适的话术胡诌起来：“我记得周大会长很喜欢看古早小说。”

他显然没忘记去年F4团建时，周砚知开的那个“好久没有见到少爷笑这么开心了”的玩笑。

“想必你也清楚小说里绝大部分的悲剧全是来源于误会。女主说我不听我不听，男主只会反复说你听我解释。一个死活不听，一个没张嘴，误会就此产生，又能再演个百八十集。”

“周会长喜欢猫吗？下雨天你撑着伞走在路上，看见一只小猫蜷缩在路边淋雨，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可怜兮兮的。你或许动了恻隐之心或许没有，但你最终没管它，因为这会弄湿你鞋。”

“离开后，你总是会想到那只猫，想到它望向你时那湿漉漉的眼神，想到它眼底熄灭的光亮，想到它可能因为你的冷漠而死去。你开始反问自己：我为什么不把它抱起来？我为什么不能把它放到屋檐下？我明明有伞，我明明可以。”

此时，周砚知转过身，逆光看来。

时喻顿了顿，清清嗓子。

“你什么都没做，但这或许比做了还过分；你没害它，但你觉得自己害了它。”

说了大半天，时喻自觉口干舌燥，他环视一周，拿了瓶矿泉水拧开，润了润嗓子。

心中暗暗编排周砚知连个水都不准备，还得客人自己找。

“他们也是这个道理。我知道真相，当然铁了心认定是他们干的，他们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谁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届时，你们的任何举动都会被我认定为二次伤害，这谁也没辙。”

“人一急，脑子就转不过来。曾经干的那些亏心事犹如走马灯般放起来，应明烨想起自己当初怎么刁难我，闻人月想起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被情绪裹挟时，是无法做出很理智的判断的。即使意识到不对劲，也没有心思去查什么真相。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只或许已经死掉的小猫。”

他往后一靠，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人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是做错了事没机会补救，成了遗憾。他们就算日后觉得不对，又能查得出什么？记忆总是爱美化的，你觉得到那时候，真相还重要吗？”

[什么意难平，什么恨别离，世间比悲痛更折磨人的是遗憾。]

[遗憾阴晴圆缺，遗憾悲欢离合。遗憾纯粹的乐与悲里偏偏要掺杂着悲欢，叫人沟壑难平。]

这是他从一本小说里看到的，他赌的从来不是谁的愧疚，是人性中那点悬而未决的“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