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当天又逢周五，酒吧的生意自然好得应接不暇。山田先生趁着转身的空档，压低声音再度向千夏更改准假时间。
“还是等到十点吧。”
他看了眼手表，又扫视了一圈满座的客人，那些用完晚餐过来续摊的情侣们，估摸着高峰还得两小时才能过去。
“我明白了。”
千夏没露出为难的表情，只是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抱歉，可能要十点。」
对着那条小鱼头像的主人，发送。
这是今晚第二则道歉消息。
从七点拖到八点，现在又延后两小时，仙道的回复永远耐心，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配上文字——「没关系，我等你。」
他今晚之所以没像往常那样坐在专属席等她下班，是因为提前预约了一家热门西餐厅。链接昨晚就发到了她手机上，仙道说得坦白，其实很早就订好了位子。
千夏点进去看了一眼，立刻发现是那种需要交定金的店。
「不用去那么高级的地方。」
她不想让他破费，更不想自己在吃饭时因为用不对餐具而出洋相。
「只是普通的家庭料理，因为时间特殊才收定金。」
仙道解释着，顺手发来几张菜单套餐的截图，千夏松了口气，海报下方那行小字显示的价格，比她预想的平易近人得多。
「嗯嗯，明天我会想办法请假的。」
她又往下滑动页面，翻了几条食客评价，确认是那种一副刀叉就能应付的类型，这才彻底安心。
「明晚见。」
于是情人节当天下午五点半，仙道发来消息确认，他订的是七点，而山田先生之前答应让她七点走。
两人说好分头行动，仙道先去餐厅等着，从酒吧往他发的地址去，二十分钟绰绰有余。幸好他选的餐厅就在横滨，不用在路上折腾。
仙道落座后传来两张情人节特供菜单照片，说不急着，她路上可以看看，到了再一起决定。
千夏忙得不可开交，注意到消息时已经快六点五十，她刚拧紧水龙头，准备回更衣室换衣服，彩香突然凑过来求助。
“客人越来越多了，千夏，根本招呼不过来！”
山田先生也开口，说再坚持坚持，到八点吧。
千夏很想告诉仙道，她之所以选择留下、成为那个不守时的人，背后有它的来龙去脉。“海螺”酒吧之于她，是生存的意义，一个毫无经验的求职者，在交完学费和一年房租后身无分文，是山田先生二话不说预支了她三个月薪水。
这样的恩情，并非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抱歉，可能还需要一小时。」
她只简单地发了这句话过去。
难得的正式约会，这么有意义的一天，上天对她的考验似乎无处不在，学业、生活、情感……为什么总是这么难？
「没关系哦，这里今晚不翻台，一直营业到十一点。」
仙道立刻回了消息，又补了一条：
「这个吃了还能追加。千夏，你要不要也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配图是他捏着餐前面包的照片。
千夏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的愧疚淡了些，同时也暗自决定，等三月期末考后拿到奖学金，一定要好好回请他一次。
「嗯。」
又是一单二十杯起的联谊消费，八点前的客人基本以这类群体为主。“海螺”没有热食，只有些下酒菜和甜点，反而最适合一群人结伴来搞联谊。今晚七成客人都是这种，剩下的散客不多。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由美子开始八卦，每年这天她都会发表类似言论，千夏有幸听过一回。
“你少乱点鸳鸯谱啦！我看那对比较有希望！”
彩香也加入阵营，凑着脑袋猜测谁才是今晚的幸运男女。
“情人节会出来参加联谊的人，心思早就不在找对象上了，只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熬过这个晚上而已。所以啊，今晚更像是集体出动找床伴的。”
“不过等下呢，九点后来的客人，十有八九已经是情侣。浅尝几杯，微醺上头，回家进行下一步。”
“每年都这样嘛！”
“反正啊，今晚便利店除了巧克力售罄，计生用品也一样哦！”
千夏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在仙道最后发来的那张照片，餐前面包，木质托盘，还有窗外的夜景。
他说没关系。
他说会等她。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切柠檬。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千夏。”
由美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苏打水先生……今天没来等你下班？”
“他有事。”
“有事？”
由美子挑了挑眉，一脸“你骗谁”的表情。
“情人节有事？你确定不是……”
“他在……餐厅等。”
千夏打断她，语气比预想的平静。
由美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没有调侃，反而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
“那就好。肯等的，一般都错不了。”
千夏没说话，只是继续切柠檬。
从七点拖到八点，送走了第一波客人，又迎来情侣大军。甜蜜笑容绽放的情侣们陆陆续续推门而入，鲜花、礼物与炙热的眼神充斥着这间小小的酒吧，欢快的音乐与笑声融为一体，千夏分神去想仙道，此时的他已经快要在餐厅傻坐三小时等她赴约。
他还在吗？会不会失望而归，并永远不再给她机会？
九点五十，山田先生终于松口，朝她挥了挥手。
“走吧。”
千夏连制服都没换，只抓起外套披在身上，一路小跑出了门。冬夜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港的气息和节日的余温。街上还有很多情侣，手牵着手，女生怀里抱着花束或精致的纸袋。
她什么都没抱。
她只是一路狂奔。
餐厅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映出里面一对对低头轻语的剪影。
千夏推开门，气喘吁吁地扫视了一圈。
角落里，仙道正低头看着手机。
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那种笑，像是在说，虽然等了很久，但一点都不介意。
“跑来的？”
他问。
千夏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还在喘。
“刚好补过，还是热的。”
仙道把餐前面包篮推到她面前，先吃点？
千夏低头看着那篮面包，又抬头看他，他坐在暖黄的灯光里，面前摆着菜单，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完的咖啡，姿态舒展得好像等两三个小时根本不算什么。
“你……等了很久。”
千夏开口，声音有点涩。
仙道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嗯……”
他拖长声音，随即笑起来。
“还好，这里夜景不错，咖啡也好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清澈。
窗外有烟花忽然升起，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餐厅都映亮了。千夏下意识转头去看，又转回来，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
眼神里有窗外的烟花，也有她的倒影。
“不过我们可能要抓紧点时间，距离营业结束时间还剩五十分钟，如果能顺利吃完的话，应该是这家店开业以来用餐效率最高的一对了。”
仙道微笑起来，并指着两种套餐向她介绍其不同之处，三小时的时间足够他观察不同人群在吃两种套餐后的表情，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哪几道几乎获得一致好评，哪些可能会踩雷，因此相比之下A餐或B餐，他的选择更倾向于……
然而千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海里只剩他所谓的，一对。
仙道说，他和她，是一对。
“千夏？你觉得呢？”
终于，他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现在只好笑着假装听明白了。
“嗯，就……其实我都可以，听你的吧。”
千夏低下头，生怕自己红透的脸被逮个正着。
仙道抬手示意，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慢悠悠走过来，放下刚给邻桌倒上的红酒。
“决定了？”
他笑呵呵地问。
“嗯，我们会在十一点前结束的。”
仙道把菜单递回去，顺口提了一句。
老先生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墙上的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