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仙道出于何种原因,千夏是没有资格与人交往的。
“今年四月刚从东大毕业,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虽然通勤时间有点久,不过横滨这里会让我感觉更自在些,回……”
港口漫步的过程中,仙道先是在见面时将提前买好的咖啡递来,然后引路,自然而然展开话题,关于他的一些情况简述,提及镰仓时,有些许停顿。
“回镰仓也快。”
他的目光看向远方,千夏总觉得有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是镰仓人吗?”
地道的东京口音,她感到意外。
“不是,只不过在那里念了高中,很多朋友还在那边,虽然工作开始时间的支配不像学生时代那么随意,但也会抽空和大家聚一下。”
仙道的额发被风吹起,难得见他戴着帽子,发型与平日不同,被压着还是能看见没有擦发胶,是轻轻柔柔散落着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听说你很擅长打篮球。”
千夏用她对仙道仅有的认知支撑着话题。
“这个嘛……”
但她立刻就后悔了,仙道突然笑得轻盈,对她说:
“如果有练习赛什么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正当她在脑海中反复调动语言组织能力为自己找出合理借口拒绝时,仙道已经说出了各种不容拒绝的理由。
“不过是公司组织的,下周三晚上,正好那天你们店休。”
“离得也不远,下班后我来接你?”
“大概八点半结束,那一代前辈推荐的居酒屋,一直想找机会去试试。”
周日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横滨港的蓝鲸雕像三百米处,原本想要将胸针归还的千夏,在仙道温暖而笃定的目光中,竟再一次点头接受了他的邀约。
阳光正好,海风带着台风过后的清新,拂过脸颊时带着微凉的水汽,两人并肩走进周末市集。
沿着海岸线铺开的摊位热闹非凡,空气里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手工艺品的木屑味,以及海风特有的咸腥。
仙道走在她外侧,很自然地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
“小心台阶。”
经过一处略微不平的路面时,他轻声提醒,手臂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肘部,动作绅士而短暂。
市集里确实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手工制作的陶器,现场绘制的水彩画,各种香气扑鼻的小吃摊。
仙道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会指给千夏看某个手艺特别精湛的工匠摊位,或者推荐某家小吃摊的招牌。
“那家的章鱼烧用的章鱼很新鲜,要尝尝吗?”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小摊问。
千夏点点头。
仙道让她在稍微空旷的地方等着,自己走过去排队。他站在队伍里,身姿挺拔,即使穿着休闲,也显得鹤立鸡群。排在他前面的两个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红着脸转回去小声议论着什么。仙道似乎没听见,只是安静地等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很快,他端着两盒热气腾腾的章鱼烧回来,还细心地多要了几根竹签和一小包纸巾。
“小心烫。”
他将其中一盒递给千夏。
千夏接过,用竹签戳起一颗,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章鱼块新鲜弹牙。
“好吃吗?”
仙道问,自己也戳起一颗。
“嗯。”
仙道看着她满足地眯起眼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加深。
“你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认真。”
千夏动作一顿,耳根又开始发热,她假装专注地吃章鱼烧,没接话。
吃完章鱼烧,两人继续逛。经过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时,千夏的目光被一串用天然石和贝壳串成的手链吸引,浅蓝色和白色的搭配,简洁又别致。
她只是多看了两眼,仙道就注意到了。
“喜欢?”
他问。
“只是看看。”
千夏移开视线,余光看见仙道正迈起的步伐,方向朝着摊位,她下意识的去拦截,在回过神前早已牢牢抓住了仙道的手腕。
“不用……问。”
即使隔着袖子,仍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这样啊……”
仙道的视线追随着她未松开的手指,嘴角有弧度悄然扬起,吓得千夏立即松手,并向后退半步。
对不……
“那再看看吧。”
仙道没有给她为此而道歉的机会,侧身朝着另一边,为她引路。
走走停停,逛了好一会儿也算有些收获,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警惕与防备,当千夏要买东西时他只是耐心等在一旁,不与她争强结账的机会。
主动掏钱包的男人,在她这里算不上优点,反倒会令她感到不自在。
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几张面对大海的长椅前,仙道示意了一下。
“坐一会儿?”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面前是开阔的海港,货轮缓缓驶过,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
“你对这里很熟。”
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说。
“嗯。”
仙道喝了口水,继续说。
“搬来横滨后,常来。这里安静,视野好,适合……想事情。”
他没有说想什么事情,但千夏感觉到,他语气里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沉重。
沉默了几分钟,只有海浪声和海鸥的鸣叫,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宁静和舒适。
“千夏。”
仙道忽然开口。
“嗯?”
千夏低着头。
“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在酒吧兼职,上学。白天的话,山田先生说你还有实习,很忙的样子。”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也有些深入。
千夏转头看他,仙道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大海,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
“……还好。”
她想了想,诚实地回答。
“虽然累,但很充实。能靠自己生活,感觉……不坏。”
仙道点点头,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那就好。”
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那你呢?”
千夏反问。
“现在……白天工作,每晚来酒吧喝苏打水?”
她问得直接,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探究。
仙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工作嘛,就是工作。”
他缓缓说,语气很平和。
“但酒吧的苏打水……”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千夏,深海般的眼睛里映着阳光和大海,也映着她有些怔忡的脸。
“那是因为……”
他清晰地,温和地说。
“那里有我想见的人。”
海风忽然大了些,吹乱了千夏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她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