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第八次抬眼看向售票处上方的电子屏。
19:25。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五分钟。
她独自站在影院大厅明晃晃的灯光下,指尖触碰着冰凉的手机外壳,屏幕一片死黑,电量在半小时前就已耗尽,另一只手紧握着两张轻飘飘的电影票,纸质的触感此刻却重若千斤。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居然真的来了。
不,或许从他第四次将那张深蓝色的票根轻轻推过吧台,目光沉静却不容回避地看着她时,这个错误就注定了。又或者,更早,早在一周前那个雨夜,在公寓楼下昏黄的光晕里,鬼使神差地回应了仙道最后的“明天见”时,某种防线就已经悄然松动。
独居在东京求学的这一年,千夏早已习惯将人际交往的半径压缩到最小。酒吧的工作是生存所需,与客人的交集止于必要的礼貌。像这样站在公共场合,明确地“等待”一个人,是记忆中从未有过的陌生体验。放在以前,遇到这种超出常规的意外,她大概会立刻转身,走上几十级台阶离开这片令人不安的明亮区域,然后将这件事、这个人,连同那点微不足道的波澜,一起抛诸脑后。
可这次不一样。
仙道在将她送回去后,恰好消失了三天。
“苏打水先生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彩香那几晚总在九点四十分准时望向门口,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担忧,连着三日的落空后,连由美子都跟着摇头。
“那天最后是千夏锁的门吧?山田先生不是让那位客人送她了吗?你们该不会……”
猜测并非空穴来风,那天山田先生的嘱咐她们听得真切。
千夏没有回应任何试探,她试图维持平静,将注意力集中在擦得锃亮的玻璃杯上,但每一次铜铃轻响,她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
消失了,那个叫仙道彰,她甚至是在那之后才从旁人的议论中拼凑出这个全名的男人,像一场唐突的潮汐,漫过她按部就班的生活堤岸,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一些引人遐想的沉默,然后又悄然退去。
她开始后悔,后悔在那个雨夜他轻声道“晚安”前,掏出手机示意交换联系方式时,自己拒绝得那样干脆。如果当时没有那么警惕,如果加了LINE……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怎么会这样?
千夏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浮尘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鼻尖仿佛又嗅到了酒吧里柠檬片被切开时迸发的清冽酸涩,她几乎要笑出来,笑自己荒谬。人类哪有那么容易就被一个人吸引?他不过是每晚点一杯苏打水,在喧闹的角落里多看自己几眼罢了。
她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感情经历,也从未真切体会过心动的滋味。在同龄人早已在职场站稳脚跟,或谈论婚嫁的年纪,她还在为学费和生活费奔波。白天在一家不提供薪酬,甚至连午餐都需要自理的律所实习,靠着便利店冰冷的饭团或深夜的一碗泡面果腹。夜晚则在“海螺”酒吧重复着清洗、准备、穿梭的循环。
恋爱对她而言是奢侈品,生存才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步行可达的两公里半径内,她总是戴着耳机,步履匆匆,只有回到那间狭小却完全属于自己的公寓,才能获得片刻喘息。然后补觉,换衣,再次投入黑夜。她相信,只要咬牙熬到毕业,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就能慢慢挣脱离散家庭投下的漫长阴影。
“凭你的条件,想改变命运容易得很。”
彩香曾这样评价,语气混合着羡慕与不解,但千夏从未想过要将自己的人生寄托于另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会让她感到不安。
因为一些她不愿深究,甚至记忆都有些模糊的原因,她曾休学两年。用亲戚那里得到的一笔补偿款,她猜测是父母迟来的一次性付清的愧疚,支付了复学后的学费,余下的,便全靠自己这双手。
真是糟糕透顶,这样的自己,此刻怎么会站在电影院门口,等待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出现?
要不是他在消失三天后的那个傍晚,比往常早了足足三四个小时,几乎是在她刚换上工作服后从休息室走出来的瞬间,推开了“海螺”的门。
“抱歉,临时有急事去了大阪。”
他没有走向角落的专座,而是径直绕过吧台,在她通往工作区的狭窄过道前停下了脚步。
他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浅灰色的棉质衬衫有些皱,那头标志性的黑发不像平日那样随意却有型,而是透着奔波后的凌乱,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号旅行包,拉链被拉开一小个口子,缝隙中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衣物。
“我们……”
千夏本能地想后退,话却卡在喉咙里。
还没开始营业。
“给你带的。”
仙道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温和。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个用深蓝色包装纸简单包裹的小方盒已被塞进她手心,动作快得不容拒绝。
连朋友都谈不上,甚至连彼此的名字都未曾自然唤出的关系,他的每一步都超出了常规范畴。这不像东京人惯有的,保持适当距离的社交,更像是一种志在必得的接近。与其说是无视她的推拒,不如说,是她自己的拒绝从未真正坚决过。
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却在他表示请再考虑一下后,对他挥手的动作予以回应,甚至轻声说出“明天见”。
“这位客人……”
千夏的指尖触及冰凉的包装纸,惊讶地抬头。
仙道却已转身,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和一句消散在空气中的话。
“还要赶去公司处理些事情,晚上见。”
来去如风,只留她站在原地,掌心握着那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在由美子和彩香好奇地围上来之前,慌忙将它塞进了围裙口袋。
那一整晚,直到仙道再次如常出现,坐在他的角落,用那双恢复了沉静却似乎多了几分柔和的眼睛望向她时,千夏都没能找到机会去看那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
“晚上好。”
他打招呼的方式也变了,简单的音节里带着一丝熟稔的自然,在酒吧里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我在忙。”
千夏垂下眼,专注于手中雪克壶的摇晃,试图用冰冷与专注筑起防线。她的工作需要全神贯注,且理应尽量减少与客人的直接接触。
“好。”
仙道接过山田先生推来的苏打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
“我等你下班。”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千夏感到吧台内外至少有一半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了自己骤然僵直的脊背上。
电子屏跳到了19:28。
开场在即,大厅的人流渐渐稀疏,千夏盯着检票口,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肋骨。下一秒,是转身离开,回到自己那条安全、孤独、可预测的轨道,还是……
“抱歉,等很久了吗?”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带着微弱的急促,自身侧响起。
千夏倏然转头。
仙道就站在一步之外,微微喘着气,额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简单的深蓝色针织衫,衬得肩线越发宽阔挺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脸上,眼里映着大厅的灯光,也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来不及掩饰的怔忪与一丝,松了口气的狼狈。他看到了她手中紧握的票,也看到了她黑屏的手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路上有点堵。”
他解释了一句,没有为自己的迟到多作辩解,只是很自然地朝检票口示意了一下。
“我们进去吧?”
千夏看着他,所有预先排练过的生硬的借口,所有试图维护距离的言辞,在这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轻轻点了头,直到仙道极其自然地侧身,为她让出前行半步的空间,然后跟在她身侧。他的气息很近,混合着淡淡的,像海风过后般清爽的味道。
放映厅的灯光彻底暗下来前,仙道很自然地指了指靠中间的座位。
“应该是那边,视野比较好。”
千夏跟着他走过去,刚落座,一大桶散发着奶油甜香的爆米花就被轻轻放在了她手边的扶手上。
“不知道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所以都买了。”
仙道的侧脸在屏幕变幻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
千夏低头看着那桶快满出来的爆米花,金黄和焦糖色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她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仙道又变魔术似的递过来一杯插着吸管的冻柠茶。
“这个,是怕你噎着。”
他补充,嘴角的弧度在昏暗光线里若隐若现。
千夏终于忍不住,极轻地“噗”了一声,哪有请人看电影还管防噎着的?
事实上,当她嘬了一口饮料后,意外的发现双拼爆米花与半糖冻柠茶,仙道买来的都是她最喜欢的组合。
电影开始了,是部口碑不错的科幻片,特效精良,剧情紧凑。但千夏发现自己很难完全集中精神,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身侧。
仙道看电影的样子很专注,不是那种紧绷的专注。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长腿在有限的座位空间里显得有些委屈,但姿态依旧舒展。偶尔看到精彩的画面,他会微微挑眉,或者极轻地“唔”一声,表示赞赏。吃爆米花的动作也好看,手指修长,一次捏起两三颗,慢条斯理。
最要命的是他的侧颜。
屏幕的光流转在他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清晰的颌线,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显得深邃的眼睛。他今天没打发胶,几缕额发自然地垂落,让他看起来比在酒吧时年轻了几岁,也更鲜活。
千夏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屏幕上,拿起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焦糖的甜和淡淡的咸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奶油的香气。她又喝了一口冻柠茶,用杯壁轻触肌肤,冰凉驱散了脸颊莫名的热度。
电影进行到一半,有个突然的爆炸音效,千夏正小口啜着可乐,被惊得手一抖,几滴冰凉的液体溅到了手背上。
几乎同时,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巾递到了她眼前。
千夏转头,仙道正看着她,眼里带着清晰的笑意,还有一丝“被我抓到了”的意味。然而他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纸巾。
“……谢谢。”
千夏接过,擦了擦手,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