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王没有给梁询思考的时间。
“陈国皇帝,命你的军队退出阳州,我们的条件还可以谈。否则,”他将手中女子往前推了一把,梁雁翙半个身体都悬在空中。“你就带着你姐姐的尸体回去。”
梁询没说话。身旁的将领皱着眉看他,又转过头,面面相觑。
梁询知道他们的想法。
军粮不足,若不能一鼓作气,拿下阳州,他们就会陷入被动的境地,接着被莫汗一举击败。若是退兵,莫汗乘势追击,拿下的四州也可能丢掉,这几个月所有将士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届时发生兵谏也未可知。
现在的上上之策就是往前冲,即使眼前是自己亲人的性命......
梁询握着缰绳的手松了力气,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排山倒海而来,将四肢百骸拖进泥潭,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本以为,自己已经当上了皇帝,军权政权也逐渐收束,自己强大到可以保护所有在意的人,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
往前进,他舍不得,往后退,他耗不起。
到底应该怎么做?谁能告诉他?
母亲的尸体、御道上的鲜血、四州里饥寒交迫的百姓、断了腿的孩子......梁雁翙单薄的身体还高高悬在城楼上,仿佛一片红叶,会随时飘落。梁询天人交战,愧疚、痛苦、后悔......千百种情绪一起涌上来,快要把他撕成碎片......
他闭了闭眼,抬手做了个退军的手势。
“陛下!”
“陛下!不能退啊!”
“陛下......”
梁询开口,“退出阳州城三十里,听候号令。”
身边将领失望地摇摇头,传了命令下去。
陈军撤退后在城外安营扎寨。
“陛下,您......”程煜刚开口就被打断。
“传令庆州,调何家军过来,直接从永定城绕上去,插进扎德草原,捣了莫汗军老巢。”梁询语气冷静,“莫汗军的主力如今在阳州,调兵回草原需要时日。所以,一定要速战速决。”
程煜愣了愣。他看得出,这位皇帝注重制衡之术,不想放任陇右继续坐大,之前让何玄策手底下的兵去守庆州就是在分权。这次却主动向何玉鸣求助,看来是真没办法了。
“还有,”梁询脸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告诉何玉鸣,先皇后的承诺朕记得。”
程煜应了是,下去吩咐人送信。
......
梁询的安排果然奏效。何家军轻装疾行,半个月的时间就进了扎德草原。
扎德草原是莫汗军队储存粮草的地方,何玉鸣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带人屠了方圆一百里的守军,又放了几个去报信。
汗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派了一支军队回去救急,谁料这支军队一出阳州城就被埋伏在城外的玄武军一举歼灭。
不过玄武军打了胜仗却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回了城外的军营。
如今双方打到这个地步,都已经是强弩之末,没了粮草补给,不过是硬撑着一口气,看谁把谁熬死。
可能是天命眷顾,半个月后,陈军的粮草提前运到。
军中持续一个月的躁动终于平静下来,将士们开开心心吃了顿饱饭。梁询将自己份额里的肉分给了伤员,自己就着半干不净的冷水咽了口干粮,埋头看何玉鸣送来的军报。
何玉鸣确实是个人才,这些年在陇右无仗可打是埋没他了。梁询计划着战争结束后给他封侯。不过,他也清楚何玉鸣的问题在哪儿。
野心太大,总想着当外戚,权倾朝野。
梁询嚼着干粮,沉思了一会儿,提笔给长安写信。
“封陇右参将何玉鸣为平朔侯,任晋宁总督,食邑千户。另赏黄金百镒,锦缎千匹,赐丹书铁券。”
晋宁一带在陇右和北境之间,总督袁硕今年致仕,刚好腾出个位置来。当然,这是明面上的理由。
以何玉鸣如今的从龙之功,歼敌之绩,梁询不能再把他继续留在陇右。
晋宁毕竟不是他的老窝,何玉鸣这条狂蛟搅弄不了风云。班师回朝后,再将长安军打乱编进陇右和晋宁的军队里,到时候,西部就能平静很长一段时间。
回朝......
晏同知......
梁询眼睫颤了颤,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翻开。他不知道回去了要怎么面对晏同知。选择向陇右求助的那一刻他就清楚,那封信送出去,他必定要履行婚约,否则何玉鸣不会善罢甘休。
可晏同知怎么办?
粮草被烧的时候他肯定焦头烂额,他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凑齐粮草,提前送到的......
梁询咽下去的干粮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竟有些害怕,害怕回去,害怕看到晏同知失望的眼睛。